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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總算聽出了一絲音兒來,她緊緊盯著女兒嬌俏的面容,小心翼翼問道:“你老實和我說,是不是瞧上什么人了?”頓一頓,放緩了語氣,“若當真有,你可千萬告訴娘,咱們好早作籌謀。”
婧綺本就沒打算隱瞞柳氏,不過想找個因由把話頭扯出來,見她問了,便順著把今日發生種種都說了出來。
柳氏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她本是久病體弱之人,一番話直聽得心旌搖曳,差點背過氣去,大半晌只是作聲不得。
好容易緩過來,喘著氣道:“我的姐兒啊,你怎么做出這種事來,這可關乎女兒家名節,怎可如此莽撞呀!”說著便抹起淚來,“如此一來,你不是只能嫁給那個姓王的么,也不知是個什么人家,怎么的也該打聽清楚了再行事才是……”
“機會稍縱即逝,又豈能容你慢慢打探,”婧綺不耐煩地打斷柳氏,“林三夫人親口說王公子是她娘家侄兒,且是最出挑的一個……她出身山西王家嫡支,王公子想必也差不了,即便只是旁支,他那樣的人品才華,家族也定會盡力栽培,日后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柳氏聞言,神色稍霽,卻還有些猶豫:“可是,出了這樣的事,只怕你嫁過去,婆家人要說閑話,往后日子也艱難的……”
“母親說的是,當時只是頭腦一熱,想為自己和您尋一條出路,”婧綺微微垂下頭。掩去了眼中神色,“如今想來卻是后怕,女兒不僅怕王家人看不起我,更怕二叔不會同意這門婚事,甚至怪我丟了陳家臉面,絞了我的頭發叫去廟里做姑子也未可知的……”
“不會!”柳氏立刻打斷了她的話,“你父親在天上看著呢,他絕不敢這樣對你!沒有為你找個好人家已是他的失責,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我定要叫他風風光光地安排你的婚事。嫁妝上絕不能薄,怎么地也要十里紅妝,否則,我就去祠堂哭你父親,叫他睜開眼來,看看他這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兄弟!”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卻說王氏與陳庭峰也正在房中談話。
王氏先將西北兵敗、沈青云失蹤,皇上派兵增援之事說了。只聽得陳庭峰捶胸頓足、孑然長嘆道:“今上十八歲登基,清佞臣、推新政,二十八歲親征西北,掃平西域十國,設立西域都司,三十五歲建馳道、開運河,四十二歲通海路、倡貿易,至今在位三十余載,我大齊國運從未如此昌盛,實乃不世之圣君,卻偏要寵信沈氏那個妖婦,為她空置后宮以致子嗣稀薄,如今更為了沈氏的侄兒罔顧萬千將士性命,一世英名,竟要斷送于一婦人之手么!”
嚇得王氏連忙去捂他的嘴:“老爺可別再說這些忤逆之言,那是武英王的親妹,當今第一寵妃,咱們就算不巴結,也該敬著,開罪了她,別說復官,便是小命都要難保!”
陳庭峰便冷笑:“大丈夫之死有輕于鴻毛,有重于泰山,我豈是那等貪生怕死趨炎附勢之輩!”
王氏忙點頭:“妾身自然知道您的氣節,只是還請老爺為華哥兒想想,他日后總要入仕的,怎好樹立武英王那樣的政敵……”
陳庭峰聽了,面色雖依舊沉郁,到底不再說什么,算是把王氏的勸告聽進了耳里。
王氏便又把婧綺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貼身大丫鬟叫侍書的,已全招了,是綺姐兒自己請了那王公子下去……直接抱上來的,林大人家的公子,叫信之的,當時就在邊上,全看見了……怡姐兒半道遇見侍書,這才曉得,通知了王媽媽,帶了如意一道前去收拾,好歹把人全須全尾地帶了回來,多的外人也不曾看見什么。”
直把個陳庭峰聽得目瞪口呆:“這孩子平日里一向乖巧懂事,今日怎會做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來,她把女兒家的名節、陳府的體面都放到哪里去了?”說到最后,已十分氣憤。
王氏便柔聲勸慰道:“不過是個小姑娘家,摔傷了腳自然驚慌,行事難免有欠妥當。”
陳庭峰卻更怒,揮手道:“人家少年都說要去請姑娘家人來,她倒好,自己上趕著叫人救,簡直是,簡直是……”他本想說不要臉,但這話實在有辱斯文,說的又是自己侄女,這才堪堪忍住了,只氣得呼呼直喘。
王氏見他這樣,心下微喜,面上卻作關切狀:“老爺消消氣罷,小心氣大傷身”頓一頓,似不經意般道,“那王家公子生得倒的確是好,說貌若潘安也不為過的。”
陳庭峰的臉色便又陰沉了幾分。
王氏見好就收,笑道:“不論怎樣,如今木已成舟,王家的人只怕這幾日便要上門。好在那后生是個好的,年方十九已是舉人,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家世雖差些,咱們卻不圖那個,只求綺姐兒嫁過去夫妻和美,姑爺往后能金榜題名,也就是了。”
陳庭峰沉吟一會,點頭道:“王家的情況還是要和大嫂說一說的,畢竟家境實在有些不像樣。”
“那是自然,畢竟是大嫂嫁女兒。”王氏應道,心下卻微微冷笑,即便柳氏嫌棄王家家境貧寒又能怎樣,抱都抱過了,綺姐兒這輩子,生是王旭的人,死是王旭的鬼,再無疑的了。
卻聽陳庭峰又吩咐道:“你派人傳個話,綺丫頭受了傷,這兩日就在屋里養著罷,外頭就不要出來了。還有,怡丫頭那里,罰她抄《女則》、《女訓》各十遍……姐妹兩個一道出門,她不照看好姐姐,到處亂跑,像個什么樣子?你這個做母親的也該上上心,好生管教起來。”
從來只聽說姐姐照看妹妹,沒聽說要妹妹照管姐姐的……婧綺做下這等傷風敗俗行徑,陳庭峰只是禁了足,可那丫頭腳受了傷,本也出不得門。再說,此事若非婧怡處理得當,只怕早已傳得滿城風雨,別說婧綺那丫頭什么下場,陳府上下都要淪為他人茶余飯后的笑柄談資。陳庭峰不嘉獎也便罷了,倒把錯處全推到了婧怡身上,連自己都吃了掛落。罰抄《女則》、《女訓》是個什么意思,難道傷風敗德的是婧怡不成?
王氏只覺得一口濁氣悶在胸口,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陳庭峰負手出了屋子,一行淚才自眼角緩緩流下。想起始作俑者婧綺,原先只抱著冷眼旁觀瞧個笑話的心,現下卻有一股恨意莫名升起,嘴角不禁就浮現出一絲冷笑。
第16章 鬧劇 下
“姑娘,花園里送來了蘭花,您看擱哪兒好?”
婧怡正坐在臨窗大扛上做針線,聞言抬起頭來,便見碧瑤捧著個定窯月白鈾雙耳大插瓶,笑吟吟站在面前,瓶中插幾支將開未開的蘭花,花色瑩白如玉,尚未開得足了,已有一股子清新幽遠的香氣彌漫開來。
她便搖頭笑道:“怎么用這么個瓶子?去換了那個鈞窯的蛋青鈾刻花梅瓶來,”又指了坑邊高幾,“就擺這兒罷,針線做得累了正好瞧著松快松快。”
碧瑤應了是,依言換瓶子插了花,擺在了那只黑漆雕四季花開的高幾上。
婧怡湊過頭瞧了瞧,笑著吟道:“日麗參差影,風傳輕重香。會須君子折,佩里作芬芳。”一面念,一面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十分享受模樣。
碧瑤聽了便道:“都說咱們姑娘做得一手好針線,詩詞歌賦上卻不如大姑娘。奴婢倒覺著,姑娘念起酸詩來像模像樣的,活脫脫一個女才子呢。”
婧怡橫了她一眼:“連你也敢取笑我,當我沒東西罰你么?”說著,指了書案道,“去,給姑娘濃濃地磨一煙墨來,要大哥送的那方四方魚紋端硯,裝了我存在花樹底下的雪水,再用京城多寶閣出的徽墨細細地磨,不許快、不許慢、不許停,若磨得不好,今兒不許你吃晚飯。”
碧瑤聽了,嘻嘻笑道:“謝姑娘的罰,”便去找煙臺與墨條,邊問道“姑娘要寫什么字,這樣講究?”
婧怡一面收拾針線笸籮,一面道:“父親罰我抄《女則》、《女訓》,我一向最敬重父親,他叫我做的事,是一定認認真真做得最好的。”
碧瑤聞言嘟起了嘴:“老爺明明就是偏心,憑什么罰您抄書?在外面勾三搭四的和男人不清不楚的又不是您,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哭兩聲就完事兒了么!”
“胡說什么!”婧怡沉了臉,“你一個姑娘家不三不四地說主子的閑話,是不想在我身邊待了么?”話到最后,已聲色俱厲。
嚇得碧瑤連忙“撲通”跪了下來,驚慌失措道:“是奴婢錯了,奴婢以后再不敢亂嚼舌頭,姑娘不要攆奴婢走!”
婧怡神色微緩,擺手叫她起來,淡淡道:“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論人家做什么,你只少聽、少看,管住自己的嘴巴,別學那起子小丫頭到處碎嘴,否則,早晚吃虧在這上頭。”
碧瑤被說得滿面通紅,訥訥應了聲“是”,可婧怡見她回答得這樣快,顯見得并未過腦,不過下意識里求個繞罷了。再看她人,卻是眼神飄忽,只見迷茫懵懂神色;嘴角微垂,隱有不以為然之意,知道她并未真正聽進去,不禁心下微嘆。想了想,還是又說道:“我從不肯平白受人欺負,但這不意味著不肯吃一點虧。總歸要將眼光放得遠些。比如這次,大姐的婚期這樣近,陪嫁用的錦被帳子等針線物事根本來不及做,大姐又不會那個。大伯母本想全推給了我,可我正領著罰閉門抄書,自然便婉拒了。”
碧瑤聞言一愣,繼而便喜形于色,道:“原來如此,還是姑娘想得周到,我怎么那樣蠢,只顧著為您抱不平。”頓了頓,又道,“大姑娘不過崴了腳,又不是傷了手,還拿不起針線是怎么的,大太太就當個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分明就是看您針線好,想叫您給她們白做。還好您聰明,見機得快。”
婧怡聽她這樣說,不由自嘲一笑……天生就的性子,怎可能憑她一兩句話左右?倒是自己癡了,心下便覺無味,遂不再與她多說,閉了眼睛,自顧想起了心事……再過幾日,她便要隨同陳庭峰先行進京了,還不知那邊是個什么光景,當真是前途未卜。而婧綺……
她心情復雜地扯了扯嘴角,婧綺終于還是和王旭定了親,且這門婚事定得實在有些糊里糊涂,恐怕還要起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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