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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端端一開始看見戴琴的事,先入為主只覺得是小年輕情侶同居以后不注意避孕所以搞出了個未婚先孕,她想來想去,愣是沒想過會是這種結局:“節哀……”
戴琴卻是終于忍不住,撲簌簌落下大顆大顆的眼淚來:“孩子的爸爸是個消防員,本來我們已經打算領證結婚了,雙方父母也都見過了,已經準備訂酒店籌備婚禮了,但沒想到,他有天夜里去出任務,是郊區那邊一家化工企業火災爆炸,結果最后就這么沒回來……”
戴琴哭得實在太過悲痛,這樣痛失摯愛,白端端料想自己無論如何沒法感同身受,也沒再說那些輕飄飄的安慰,只是沉默安靜地聽著戴琴的敘述。
“他才26歲,什么都沒來得及做,還沒來得及給我一場婚禮,也沒來得及想好未來孩子的名字,更沒來得及以后看著孩子出生一路陪伴孩子成長。他死的那天,離他27歲生日還只有4天。”
戴琴提起孩子爸爸,此刻已無法控制情緒,哭到哽咽:“我本來偷偷背著他在給他織毛衣,還給孩子織了件同款的,想等他27歲生日那天,把這兩件毛衣當成禮物和驚喜送給他,我們也決定好他生日這天去領證的,結果沒想到……”
如此一說,白端端也終于了然:“所以這是你為什么在得知孩子情況不好后,就算冒著被所有人誤解的壓力,頂著別人鄙夷的目光,也要以保胎為重的原因吧。”
因為深愛著孩子的父親,所以死活也要為他留下血脈。
戴琴抹了抹眼淚,堅定道:“是的,這是他唯一留在世界上的東西了,雖然我們沒有領證,也沒來得及辦婚禮,但在我心里,他已經是我的丈夫了,為了他,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他年邁的父母,我拼死都要保住這個孩子,就算背負多少罵名,我也甘心。”
“我本來在上個公司工作其實也挺順利,但那公司辦公地址都快到a市和b市交界的地方了,我之前單身的時候覺得每天奔波沒什么問題,但之前已經計劃和男友領證結婚了,想著總不能這么異地下去,何況我們首付買了的房子也離那公司太遠了,所以商量下來,就決定讓我跳槽換個公司。因為我上個公司平時很難請假,所以確實也沒辦法一邊上著班一邊就找下家去頻繁面試,我當時就想,以我的學歷和工作履歷,不至于找不到下一份工作,所以索性就決定先辭職,之后篤篤定定再投簡歷找一個。”
戴琴哽咽道:“和上個公司辦理離職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懷孕了,也是辭職后半個月,才知道懷孕了。當時發現懷孕了,我也和男朋友商量了,這樣去找工作直接入職過個六七個月就要去休產假,其實不太好,給公司印象也不好,對我未來發展沒什么幫助,所以就打算索性懷孕期間也不工作了,等生完再去找工作。我男朋友工資雖然不高,但是我也不是物質需求多高的人,這么度過懷孕期間雖然是手頭有點緊巴巴,但也不至于過不下去。”
“只是后來……”
白端端了然了:“只是后來沒想到他出事了是嗎?”
戴琴流著淚點了點頭:“是的,事情太突然了,雖然因為是工傷有撫恤金,但我們沒有領證,不是合法夫妻,這筆撫恤金不是給我,是由他的父母領取的。”
“兩位老人一位在家務農,一位在工地打工,只有我男朋友這么一個兒子,倒是很通情達理,想把錢給我用,只是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男朋友爸爸因為悲慟過度,精神恍惚,在工地工作時不小心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被鋼筋貫穿了身體,需要一筆錢去手術。雖然老兩口對我說,把錢留給孩子,別管他們了,可我怎么能忍心,那是我男朋友的爸爸啊,我怎么可以見死不救讓,怎么可以自私地拿著這筆錢?我男朋友沒了,我不能讓他爸又這么沒了。何況醫生也說了,只要手術,基本可以脫離生命危險,就是恢復情況不好說……”
說到這里,白端端都懂了:“所以你才隱瞞懷孕的情況,拼命想要找到個工作?”
戴琴紅著眼眶點了點頭:“是的,雖然我男朋友單位也給了我們不少額外的補貼甚至捐款,但還是遠遠不夠,尤其那房子只付了首付,還要每個月還貸,加上他爸的手術費,除非我去工作,每個月能有一筆穩定的收入……否則這個家是撐不下去了……”
愛是軟肋,也是鎧甲。
白端端沒想到戴琴一個簡單的勞資糾紛案的背后,還有這樣曲折的緣由。
她等戴琴的情緒稍稍穩定后,才沉聲道:“起訴你們公司和人事部經理誹謗或者名譽侵權那沒有辦法,但是我聽說你的公司已經聘請了律師處理你這件事吧?他們那個采訪視頻也是找人拍攝而且應該都有臺本,摘取了最容易引導輿論的一些細節點的。企業辭退懷孕員工是違法解除勞動合同,你有權要求公司繼續履行的,他們開不掉你,公司現在這些小動作,是逼你自己知難而退離職吧?”白端端盯向戴琴,“所以你需要我來幫你和公司談判嗎?”
戴琴點了點頭:“是這樣,公司聘了專門的律師,準備和我談判,讓我知難而退,現在要開除我,說因為我入職是通過隱瞞懷孕的欺詐手段達成的,要主張勞動合同無效,我……我不知道怎么辦。”
戴琴說到這里,紅著眼圈看了一眼白端端:“白律師,我爸媽和他爸媽都是農村的,我們沒什么家底,現在他不在了,家里四個老人還有孩子的重擔都壓在我身上,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如果現在懷孕期間被公司掃地出門,我絕對找不到第二份工作了,雖說這樣對公司確實不公平,我也知道別人罵我看不起我,但……”
白端端卻制止了她的話:“你沒有必要愧疚,勞動法明確規定了女員工懷孕是受到法律保護的,你所做的只是依照法律來保護自己應有的利益。”
“我知道很多人罵得對,我確實給職場女性抹黑了。”
“沒你想的那么嚴重,職場性別歧視難道是因為你才有的嗎?職場對入職后馬上懷孕的女員工不友好,難道對入職后兩三年再懷孕的就友好到哪里去了嗎?”白端端拍了拍戴琴的手,“你放心吧,法律上我會幫你爭取你應有的權利。”
白端端工作的幾年里,戴琴不是她接的第一起因懷孕鬧辭退糾紛的,實際上,她這樣入職后馬上宣布懷孕請假的,在她經手的那么多類似案件里,實屬第一例,其余所有的同類案件,大部分女員工都在單位干了兩年以上,結果一旦懷孕,還是被公司以各種理由辭退或是以別的手段逼迫對方自動離職。
女性不論在什么時候懷孕,在職場上,在老板眼里,都不會受歡迎。
很多人,包括那些在網上怒罵戴琴的女孩子,其實都搞錯了這里面的因果邏輯關系。職場對育齡女性的不友好,并不是因為有戴琴這樣的人,而是企業追求盈利的本質以及資本的特性,這幾乎是無可避免的。
因為憑良心說,除非女員工們為了明志,直接去做好絕育手術,導致客觀上絕對不存在未來懷孕的可能,否則企業在招聘時,就仍然會傾向錄取男性。畢竟不論在公司工作幾年,只要你會懷孕,那么你就會對企業的運營造成比男性更大的成本——懷孕期間或許會請的病假、正常的帶薪產檢假、帶薪產假、哺乳假……
這些企業主在看到女性招聘者的時候,腦海里不需要戴琴這樣極端的案例,就已經能預見到這位女員工一旦招聘進來后接連帶來的各種成本了。
“你做的雖然可以理解,但站在企業的角度,確實有道德瑕疵,只是難道企業招聘了那么多的男員工里,就沒有相似情況的嗎?難道就沒有在面試時表現得非常精英,結果招進企業轉正后,就開始吊兒郎當用盡一切辦法薅企業羊毛的嗎?”
白端端看向戴琴,聲音堅定而溫和:“我之前同事還經手過一個案子,就是個男員工,本身有艾滋病,但隱瞞了,公司的入職體檢也沒有艾滋病檢測這一項,結果之后因為艾滋病病發請假才被公司知道,可公司照樣不能解除勞動合同,否則就是違法的,只能這么小心翼翼養著他。所以你這樣性質的行為,在男員工里也不是沒有,但是你看,企業會為了這幾個極端的案例,就導致不愿意再招聘男性員工嗎?會導致造成男性員工就職困難嗎?”
“你看,男人出現這種事,男性之間的陣營并不會因此被分裂,不會有一堆男人追著罵,這么一個人,抹黑了我們男性群體,才導致了我們男性入職困難,因為男性根本求職不會為此而困難,因為得艾滋病的男人畢竟少,但懷孕的女人呢?幾乎每個女人都有可能會懷孕啊。”
“而現在你一個女人出現這種事,結果職場女性找工作難的鍋都直接扣到你頭上了。可你只是個小小的個人,你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改變社會和職場的傾向?”
“女性天然的生理特性導致了女性懷孕時在職場上的弱勢,但這源頭根本不在于極少數極個別的女人。法律既然規定了對孕婦的勞動合同保護,那這項法律賦予你的權利,你就應該享有。”
“總之,你這個案子,我接定了。”白端端露齒一笑,“誰叫我特別不喜歡你公司請的那兩個律師呢。”
——
戴琴作為一個胎兒情況并不穩定的孕婦,出來一趟也不容易,她對自己表姐薛雯信任有加,也沒含糊,當場就和白端端簽訂了律師聘用協議,因為目前她還在貴豐通信上班,白端端知道是林暉杜心怡代理企業后,生怕對方又弄出什么下作的操作,趕緊事無巨細地關照了戴琴,公司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讓她都要第一時間通知自己,除非自己在場,否則不要簽收任何文件。
這么關照了一通,白端端見戴琴身體確實不適,于是堅持把人送到了樓下,看著戴琴進了出租車里,才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時間,這個點,又到了下午白端端最困的時候,她沒忍住,轉身進了寫字樓下的咖啡店里,準備要一杯咖啡提神醒腦。
這咖啡館其實挺小眾,賣的是貓屎咖啡,雖然白端端并不覺得貓屎咖啡和狗屎咖啡有什么區別,但總之,就是賊貴,一杯咖啡兩百塊,只是沒辦法,市場競爭不充分,這寫字樓下就這么一家咖啡館,白端端今天又不太想喝速溶咖啡,因此決定進來點一杯。
好巧不巧,白端端推門進去剛點完咖啡坐下,就撞見了季臨,他大約是約了客戶在這里談完事,正坐在對面,見了白端端,臉色不善地看了她一眼。
白端端倒是笑嘻嘻地走過去和他坐了一桌:“季臨,這么巧啊!”
季臨哂笑道:“是挺巧,剛賺了我的錢,轉身就過來消費了,兩百塊一杯的咖啡,看起來我這個錢,確實讓你覺得挺好賺的,花起來也不心疼。”
“……”
季臨指的自然是此前剛預付過的家政服務費,然而白端端今天剛簽了個案子,不自覺搖桿也挺直了,她義正言辭道:“季臨,你別血口噴人啊,我這個錢,可是自己賺的,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的那個熟人介紹的案源不?人家已經過來和我簽約了,我上班第一天就有了第一單業務了。”
季臨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意興闌珊道:“哦,是什么方向的業務?”
“代理一個孕婦,在貴豐通信上班,公司找了點茬想要孕期以簽訂勞動合同時存在欺詐宣布合同無效把她開掉……”
季臨顯然沒耐心聽白端端說玩,只是徑自打斷詢問道:“上班多久了?”
白端端愣了愣,意識過來:“我客戶嗎?上班一個月多,剛轉正。”
“高管?”
白端端搖了搖頭:“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