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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輕馳那天穿著一套黑得發藍的工裝,袖口都挽到了胳膊,他不再像她之前在藍田郡看到她時那樣儼然瘦了一圈,小臂上是健身后線條緊致的肌肉,繃住工裝袖口綽綽有余。這層沒有別人,就他一個人正中央站著,電梯門打開前他可能正低頭在看手上的手機,門滑開后,他才抬了下頭。看見孟安后隋輕馳那眼神柳眉至今記憶猶新。
孟安自然不把這個被雪藏的曾經的“小天王”放在眼里,哪怕對方的眼睛里蘊藏著冰冷血腥,出電梯時孟安還有意提高聲音對安潔說:“好好干,公司會捧紅你的。”
隋輕馳聽到后笑了一聲,轉過身來,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說:“你捧紅你手下所有藝人的錢,都是我當初賺給你的。”
這話如同將一記炮仗扔向一頭獅子,隋輕馳的話有夸張,但并不全然離譜。孟安不出所料臉色登時就黑了,雖然克制住沒有失態,還是忍不住回了頭,隋輕馳的側影正好走進電梯里。
安潔在后面朝她偷偷對了個眼神,顯然是被這場面嚇到了。
柳眉那時就知道,隋輕馳從頭到尾沒打算和孟安和解,他腦子里根本就沒有“妥協”“認輸”“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些詞兒。公司的排練室也好,樂器也好,既然還可以用他就繼續用,因為他覺得那是他應得的。團隊都被抽走了,他就一個人彈吉他,一個人打鼓,排練室里半夜經常傳來激烈的鼓聲和電吉他聲。
再然后便有了那一次。那天晚上孟安拜托她去機場接孟靜,她開車把孟靜接來公司,孟靜聽見排練室里傳來的電吉他聲,問這么晚了誰還在練啊,她只好說是隋輕馳。
孟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比隋輕馳大一歲,雖然是見過世面的富家大小姐,但對明星依然有情結,柳眉一眼就看出她喜歡隋輕馳。
她們去了排練室,門沒鎖,一推開電吉他聲更大了,隋輕馳穿著一件修身的白色t恤,白色破洞牛仔褲,渾身是汗,他把t恤的短袖都挽到了肩膀上,彈吉他時他頭低得很低,好像除了那把吉他什么都不想理,撥片快速地帶出一串叫囂的失真音,他彈得很用力,手臂的肌肉緊繃著。雪藏這么久,他還是那個自帶光環的隋輕馳,身上依然有明星的味道。讓她想起第一次看西風現場時,她立刻對自己說要簽下這個年輕人。
孟靜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隋輕馳皺了下眉抬起頭,電吉他的聲音消失了,孟靜說了聲“打擾了”就走了進去,她身上帶著習慣的上位者的姿態。隋輕馳沒見過孟靜,柳眉感到隋輕馳往自己這兒看了一眼,大概是怪她帶人來打擾他,估計他以為孟靜是公司新簽的藝人什么的……
孟靜主動搭訕,問他剛剛彈的是即興solo還是新歌,隋輕馳聽到新歌兩個字心情明顯很煩了,他低頭取下電吉他,孟靜就說我能彈彈嗎?
隋輕馳根本沒理她,直接把那把藍色的電吉他提到了身后,孟靜想碰都碰不到的地方。
孟靜也有點尷尬,收回了伸出的手,說:“我很喜歡你,你每首歌我都會唱。”
隋輕馳在一只音箱上岔開腿坐下,看孟靜以主人的姿態環視這間排練室,他瞇著眼,小口小口地啜著水,大概也在想這女人是誰,孟靜轉身看見喝著水的隋輕馳在看自己,眼中也有一絲小興奮。差不多每個被偶像直視的粉絲都會有這種反應,只是孟靜畢竟地位使然,就連興奮也是矜持而高貴的。
隋輕馳沒等她開口就說:“你要用這間排練室嗎?”
柳眉聽了就知道,他真的以為孟靜是公司新簽的藝人,心里又無語又好笑,這絕對是全公司唯一一個不認識老總妹妹臉的藝人。他身上再多明星光環,也掩蓋不了本質上是個傻小子。
孟靜笑道:“我不用啊,我就是來看看。”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在參觀自家院子一樣自然,那是因為她知道這公司有一部分屬于她,她想去哪里看看都可以。柳眉心頭有些唏噓,想想也真是不公平,隋輕馳有一句話沒說錯,這家公司的每一個股東都若無其事地吸著他的血。在他沒日沒夜地跑通告時,被逼著上他厭惡的綜藝節目時,沒有假日只有每天不到六個小時睡眠時,那些股東卻在坐享其成。可是孟安的看法和隋輕馳不同,他覺得手握資本的自己才是隋輕馳應該感謝的恩人,隋輕馳當然不會買他們的賬。
“你來看看?”隋輕馳反問,因為還喘著氣,他嗓音顯得有點粗,“那你現在看夠了,可以出去了嗎?”
對女生他還是有所克制的,柳眉知道若是個男的,他可能直接叫人家滾了。
孟靜這樣的上位者,很少有人拿臉色給她看,但沒想到那天她為了隋輕馳忍下來了,隋輕馳讓她走她就走了,雖然離開的時候臉色也不很愉快。
離開前柳眉又去了排練室,隋輕馳還沒走,她說:“你見到不認識的人說話能不能客氣一點?你知道她是誰嗎?”
隋輕馳一下下踩著架子鼓,打鼓時他一頭柔軟的黑發不斷跳落到眼前,他就朝后一仰頭,把頭發揚回去,說:“不知道,不care。”
“她是寰藝的大股東。”柳眉說。
在架子鼓的動靜中隋輕馳居然聽見了,他停下了打鼓,鼓棒反手拄在大腿上,喘了口氣,忽然掛上一臉饒有興味的笑:“難怪我覺得被她看得渾身不舒服,怎么的她是想潛規則我嗎?”突然間他像是意識到什么,神色冷酷地看向她,眼神已然處于暴躁的邊緣,“你帶她來是這個意思?”
柳眉在心里翻白眼,心說我帶她去潛規則誰也不會帶來潛規則你:“你胡說什么,她是孟安的妹妹,我剛把人從機場接回來。”
她話說完,隋輕馳愣了一下。那個時候她沒有去揣摩隋輕馳那一愣,但后來才知道他在那一刻心里潛入了多少魔鬼,那對隋輕馳來說儼然是百鬼夜行的一愣。
直到今天她都后悔,當時她要是直接離開公司就好了。
第八十章
“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很快就后悔了,”柳眉看著咖啡店外,說,“但這個泥潭一旦踏進去就不可能再出得來了,他和孟靜單方面分手過好幾次,但只要他還待在寰藝,那就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事,他也試圖和公司解約,可是孟靜不可能放他走,有過幾個接洽的經紀公司,談到一半就沒下話了,孟靜去美國念mba前我感覺隋輕馳應該是把話和她都說清楚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也沒聯系,沒想到年底孟靜一個跨洋電話打過來,那段時間隋輕馳本來狀態就很不對,我感覺他都快被逼瘋了,”說著聳聳肩,“不過這又能怪誰呢?”
孟靜是鉆進了牛角尖,隋輕馳和她交往的動機,她就算自己不知道,孟安和孟寰豐不可能不告訴她,孟寰豐老來得女,孟安大孟靜十歲,孟靜從小就是被孟家捧在手心的公主,孟安和孟寰豐根本不可能同意她和隋輕馳交往,而且還是在發生過雪藏事件后,隋輕馳那么明顯的動機不純。隋輕馳自己肯定也清楚,這一切都瞞不過孟靜,他就是賭一個孟靜的明知故犯。而孟靜或許那時也是抱著一絲粉絲和小女生的心態,以為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幻想著隋輕馳真的可能愛上她。兩個人就這樣在孟家父子面前心照不宣地演著戲。孟靜在這件事上可能并不全然無辜,但她依然是受害者,是被隋輕馳拖進戰場的犧牲品。孟靜從小到大養尊處優,從沒吃過苦頭,想要的從沒得不到過,她怎么可能就這么算了?
有時在保姆車里她不經意聽見隋輕馳和孟靜的電話,隋輕馳是真的很迫切想結束這一切,表示他什么都可以彌補她,只要她愿意開條件,甚至在寰藝這幾年他可以一分錢不要,凈身離開寰藝,但是孟靜何許人也?她會稀罕這個從社會最底層爬上來的年輕人能提供的那些彌補嗎?
隋輕馳絕望地發現自己可能十年內都無法從寰藝脫身后,終于開始有了一些城府,他換了一種方法,所以寰藝現在有他不小的股份,這樣一來他才終于可以把握自己的命運,再也不是那個寰藝想雪藏就能雪藏的初生牛犢,孟家也無法再以公司資源拿捏他,可是他依然無法擺脫孟靜,這一切柳眉看得很明白,隋輕馳心里是清楚原因的,因為他確實欠了對方,孟靜對他的執念是他求仁得仁的結果,除非對方同意和解,否則這將是他畢生無法掙脫的心魔。
柳眉抬頭對著疑似走神的傅錯說道:“傅錯,隋輕馳不妥協,孟靜更不會。”
傅錯沒說話。
柳眉說:“她還說……”
她話說到一半卡住了,一副不怎么說得出口的樣子。
傅錯收回思緒,問:“還說什么?”
柳眉只好開口:“她說,她可以接受隋輕馳在外面隨便怎么樣,只要名義上還和她在一起就行。”
傅錯聽后平靜地笑了笑,拿起那杯涼掉的咖啡一口氣喝光了,冷了以后味道特別苦,他放下杯子,說:“我們的生活又不是狗血劇,你讓我怎么把這話告訴隋輕馳?”
柳眉看著他,發現這個看似憂郁溫柔的吉他手其實一樣很頑固:“我知道這很荒唐,但最起碼他先服個軟什么的,非要搞得頭破血流嗎?你也不想看他再回到低谷爬不起來吧,況且他做錯了事,總得對被他傷害的人有個交代。”
“他做錯了事,這件錯事今天就必須完結在這里,不能再繼續錯下去。”傅錯說,“柳眉姐,你不用再說了,他不會回去的,而且你也高看我了,我如果當初能影響他的決定,他也不會和你們簽約了。就這樣吧。”他提起自己的東西站了起來。
柳眉慌張地看向他:“你想過后果嗎?”
“錯了就是錯了,難道還想不承受后果嗎?”傅錯回頭道,“早就該承受后果了。”
“傅錯!”柳眉起身。
黑色夾克的吉他手提著口袋,拉開木格大門,一股涼風吹進來,風鈴發出一陣清脆鈴聲,柳眉看著那人頭也不回地離去。
下午時云又布滿了天空,傅錯慢慢走回公寓,雨一點一點地落下來,路上的行人紛紛跑起來,鉆進兩邊的建筑里,筆直的馬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雨不大,但前方的景物依然在雨水里變得朦朧起來,好像把前方的路都遮斷了。
雨聲淅淅瀝瀝,他滿腦子都是一個人在ktv唱著“wake me up wheember ends”的隋輕馳,他唱著匆匆而過的七年時光,唱著一去不返的天真歲月,唱著從星星墜落,流進傷口里的雨水,他多半在想,這場噩夢什么時候能醒啊?雨什么時候會停啊?那張合照里他的眼睛是醉的,因為包廂里光線不亮,所以看不出來,如果把他從包廂里領出來,就會發現他眼睛是紅的,因為一喝酒就這樣。他會和那個誤入的路人合影,是因為喝了酒,變得好說話了,是因為想起了從前,心變得軟了,也是因為已經好久沒有人聽他唱歌了。
隋輕馳做錯了事,但你無法說他最初的選擇是錯的,他只是想唱歌,為了做正確的事,做了錯事,為了彌補那個錯誤,又接二連三地做了別的錯事,他把自己搞得像一團亂麻,即使他很快意識到不對了,做錯了,想要停止了,這團亂麻已經纏得他無法脫身了。
他一路都在想,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對孟靜的傷害,但他想不出答案,也許真的只能如隋輕馳所說,坦然承受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