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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蘅訝然,正欲細問時,皇帝走上前來,攬住了她的手道:“陪朕出去走一走吧。”
溫蘅以為皇帝是有什么事要說,暫別了哥哥同皇帝出去,卻也沒聽到什么,皇帝就真只是牽挽著她的手,帶著她在春月下的花苑林里,慢慢地走著,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唇角勾著的笑意,隨著漫走越來越滿,都快要溢出來了。
“怎么了?”溫蘅看著這樣的皇帝,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皇帝含笑道:“只是想同你走一走,在這樣好的春日夜晚,想同你一起在月色下走一走。”
月色如水,流曳在蜿蜒延伸的花苑小徑上,映得花間的白石徑,宛如一道潺潺流淌的溪流,這樣的溪流,也曾流淌在永安公主府里,那個夜晚,他拼著被岳父打了一場,得到了她送行的機會,那一路很是安靜,她無話對他說,他也不敢多說什么,只是同她并肩踩在如水的小徑上,悄眼瞥看她的青絲容顏,盼著這一路走得久些,再久一些……
但走得再慢,那時的他,也很快走到了永安公主府門前,只能望著她無聲地朝他一福,而后轉身回府,清影漸遠,而如今,他總是抓不住的縹緲清影,被他緊緊牽系在手中,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溫暖溫度,他能望得見她眼底的真切笑意,這條路,將一直通向他們今生的盡頭,他不必再只能無奈地停住腳步,站在原地,望著她轉身離去,越來越遠,直至再也不見,這一世至此,花好月圓。
……縱看她,仍有時會有“霧里看花”之感,偶爾會想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明郎的影子占了幾成,元弘又占了幾成,但花在他的身邊,一世都將在他的身邊,那便是花好月圓……
止不住笑意的皇帝,正欲與溫蘅笑語,忽聽急切腳步聲響,是趙東林疾步近前,手捧一道奏折,“陛下,燕州急報!”
皇帝以為邊漠突起戰亂,忙收了旖旎心思,伸手接過,卻見遞折的臣名,不是明郎,而是他放在明郎身邊的副將,心中既惑又驚,凝重了神色,打開看去,匆匆眸光一掃,猛地頓在“不治”二字之上,身體連同眸光徹底僵住,竟無半分再往下看的勇氣。
第215章 兒子
對浩渺蒼穹 、滿天繁星極有興趣的元晗,與外祖父同在摘星閣觀星許久,意猶未盡,直到將要離宮的舅舅找來,方依依不舍地送別了外祖父與舅舅,離開了摘星閣,邊抬頭看看浩瀚星空,邊往建章宮走去。
雖然身為當朝太子的他,早該住到東宮去才是,但就像身為貴妃的母妃,并未住在長樂宮般,他與母妃、妹妹一直都住在父皇的建章宮中,一家人并未分開另居。
是的,一家人,幼時的他,并不知帝王之家與平民之家有何不同,以為他、妹妹、母妃與父皇之間的相處,就是尋常皇家,等長大了幾歲,才漸漸明白,他們這樣的“一家人”,于皇室來說,是多么地特別,多么地難得,父皇對母妃的深愛專情,于一位帝王來說,是多么地珍貴,而他與妹妹伽羅,能生為父皇與母妃的孩子,又是多么地幸運。
他漸漸明白了這些,卻也無意間聽人說起,原來母妃,曾經是沈叔叔的妻子。
有生以來,從未有哪件事,叫他如此震驚,他心底直想,這不可能,應將那句可怕的話,速速忘得一干二凈,可又總忍不住,不停想起,那句話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里,如魔咒般催促他去尋找事情的真相,可他不敢去問母妃,不敢去問父皇,只能將這心事埋在心底,每日里裝得和從前一樣,無憂無慮,無甚區別。
但,他是父皇和母妃的孩子,再怎么努力裝得尋常,又怎么能瞞得過父皇母妃的眼睛,不僅父皇和母妃,就連妹妹伽羅,都覺得他有心事,他在勉強搪塞了幾天后,實在撐不下去了,悄悄找到了一個人,詢問此事的真相。
他的舅舅、他的太傅,在聽到他的問題后,沉默許久,告訴了他武安侯府與定國公府之間的恩怨,并輕對他道:
“你母妃與你沈叔叔有緣無分,許從一開始,就不該相識成親的,錯誤的事,應早早斷了,否則拖得越久,帶來的傷害越大,你母妃與你沈叔叔當初選擇和離,是對的,對他們彼此都好,走出錯誤的過去,才會有新的明天,你看如今,你沈叔叔成了名將,戍守邊關,實現抱負,而你母妃有你、你妹妹、你父皇,生活安定,一家人和和美美,與你沈叔叔,是真正的一別兩寬。”
舅舅的話,為他釋惑,亦開解了他,他放下了這樁心事,只是以后再想起沈叔叔時,心中的感覺,總有點不一樣了,但具體哪里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心里頭迷迷茫茫的,思念起沈叔叔時,總忍不住回想那日問沈叔叔為何沒有親生孩子時,沈叔叔那句淡淡的“沒有福氣”,他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是更加頻繁地想起沈叔叔,譬如此刻邊慢走邊抬頭望星的他,心底也忍不住想,在燕州的沈叔叔,是否也正同樣觀星呢?身邊可有適安哥哥陪著?可與他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想著想著,他已踩階走到了建章宮殿門前,時間已經不早了,元晗從侍女口中聽說妹妹伽羅隨祖母歇在慈寧宮、父皇和母妃也已在寢殿歇下后,正準備回自己殿中盥洗休息,忽地覺得有些不對。
……他還沒回來,疼愛他的母妃,應不會先歇下的……
心有疑惑的元晗,擔心母妃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向父皇與母妃的寢殿走去,遠遠地就見殿內燈還亮著,趙總管等宮侍,正垂首侍在垂簾之外。
元晗走近前去,趙總管卻一反常態地輕聲勸攔道:“殿下,您最好……先別進去……”
果然有異,元晗急問:“可是母妃身體不適?”
趙總管輕搖了搖頭,眼望著他欲言又止,最后憂慮的眸光,透過垂簾縫隙看向殿內的父皇與母妃,口中輕聲道,“陛下與娘娘在想事情,應該不希望被打擾……”
……什么樣的事情,連他這個親生兒子的請見,都算是打擾……
元晗心中更憂,手掀起垂簾一角,向內看去,見父皇和母妃,都無聲地坐在窗下,沉默不語地各低著頭,好像在想各自的心事,又好像想的是同一件事,無人言語,只是死寂得令人窒息難受的安靜,殿中燈光明亮,可氣氛卻像是黑暗的深淵,正拖著他們,無限向下沉淪。
許久,父皇澀啞的聲音,低低響起,“那里的大夫不好,回京……回京讓最好的太醫來看,會好的……”
只緩慢斷續地說了這一句的父皇,似也無法勸服自己,他沉默片刻,忽地緊緊地抱住了身旁的母妃,母妃輕抵在父皇的肩頭,總是溫柔含笑的雙眸,沒有半點光亮,黑漆空洞,好似魂魄已然離體遠去,父皇所緊緊擁在懷中的,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元晗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父皇母妃,心中的茫然害怕,像大霧彌漫開來,他緊抓著垂簾一角,亦感覺心如刀絞,只是不知為何絞痛難受,是在為什么而害怕不安,父皇和母妃,又是為何如此憂懼傷痛至極……
……那個人……那個不在京中、抱病在身的人,那個能讓父皇和母妃變得如此的人……是誰……
……是……沈叔叔嗎……
很快,他心底可怕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全天下,亦都知曉了武安侯急返歸京的因由。
只是,自以為知曉因由。
世人以為武安侯急返回京、是為治病,以為武安侯尚未病入膏肓,天下間最好的太醫們,尚能妙手回春,只有沈適安知道,父親在燕州染病的詳情,知道父親的病有多么地猛急嚴重,知道父親在得知藥石無靈、時日無多后,之所以忍著身體病痛,一路車馬勞頓,奔波急返京城,是為一個承諾,與當朝太子殿下之間的,一個拉勾印章的承諾。
炎炎夏日,車馬將抵京城,天心驕陽似火,無情炙烤著人間大地,車輪馬蹄滾踏過的地面,幾有熱氣蒸騰,車廂正中的人,卻在這天氣,猶穿得厚實,一旁為父倒茶的沈適安,遞茶時無意間碰觸到父親無溫的手,心也跟著一涼,強忍住喉頭酸澀,邊遞茶與父親,邊輕聲問道:“父親是想先入宮面圣,還是先回武安侯府?”
倚坐車中的人,沉默許久,俱輕搖了搖頭。
武安侯府,華陽大長公主緊抓著手中已然褪色皺巴的牡丹香囊,站在侯府的大門后,不顧門前街上來回車馬路人鄙薄打量的目光,只是在侍衛的攔阻下,極力向外探看,等待著她孩子的歸來。
早已從侍女口中、知曉明郎重病回京的她,月余來心如刀割,每日每夜的清醒時刻,都守在武安侯府大門附近,盼等著明郎的歸來,以至即使人陷入瘋癲狀態時,也會無意識地往侯府大門走,只是那個時候,她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在等誰,等得那樣難受,心像是揪成了一團,難受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在煎熬中盼啊盼啊,終于等到了明郎歸來的這一天,可卻遲遲盼等不到明郎歸來的車馬,只有侍女的聲音,在旁響起,“公主殿下,侯爺去明華街了。”
“……為……為什么……為什么……”
幾句怔忡不解的“為什么”后,滿面茫然、失魂落魄的華陽大長公主,忽地發狂般尖叫質問道:“為什么不回來?!為什么不回家來見母親?!”
無人回答,縱是侯爺本人在此,面對大長公主殿下的激烈質問,也總是沉默以對,府中仆從更是早已習慣了華陽大長公主如此,都只是垂手在旁,靜默地望著她發瘋似的大吼大叫,發泄著發泄著,剛稍好了些的嗓子,又被她自己叫啞,那激烈質問的一句句“為什么”,就似帶了凄涼的哽咽之聲,明明是在極力斥罵侯爺,卻似母親在呼喚未歸的孩子,一聲聲,如杜鵑啼血。
漸漸的,華陽大長公主的聲音,徹底地低了下去,她看著手中的牡丹香囊,好像仍有清醒意識,又好像陷入了半瘋之中,撫摸著其上的牡丹花紋,如在撫摸孩子的面龐,喃喃輕語道:“母親很聽話,母親有好好吃藥,母親不是不想忘了恨你,母親是不想忘了你,不想忘了你和你姐姐……為什么不回家來……回家啊……回家啊我的孩子……和你姐姐一起回來……”
母親沙啞輕喚的聲音,低徊不散,似溺在一方幽潭里,半點聲息,也出不了武安侯府的大門,而明華街上,沈宅的大門,正緩緩開啟,歸來的車馬停在門前,沈湛動作遲緩地鉆出車廂,抬首望向熟悉的“沈宅”二字,心頭思緒萬千。
……一路上,他都在來回思量,是否要回武安侯府,是否要在人生的最后時候,陪陪母親,但,他亦深知,母親恨他至深,恨不能在他出生時即親手掐死,如此徹骨深重的恨意,一世難消,不會原諒他分毫,與其在此世之末,仍激得母親怒恨難平,母子之間終是如此收場,這最后一面,倒不如不見也罷……也許……也許母親,已經徹底忘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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