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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帶兵離京前,去向姐姐辭行時,姐姐拿給他的,當年姐姐成親嫁人時,他去京郊大佛寺,親為姐姐求了一個福袋,送給姐姐,姐姐見了很是歡喜,這些年一直小心珍藏著,在他辭行要走時,命人取來,轉贈與他,讓他貼身帶著,沾著福氣,戰場上免受刀劍無眼,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來。
沈湛懊悔方才昏沉大意,但也無法,只能將這殘破不堪的福袋收起,想著如能平安回京,再去大佛寺,親為姐姐求一個新的。
夜已深,明日還要行軍趕路,他也無暇再多想,收好那福袋后,便躺下安歇,但,人是闔眼躺下了,不知為何,不久前還極困倦的神思,因這福袋一燒,卻變得心神不寧起來,絮絮亂亂的,在心中翻攪個不停,令他雖雙目闔著,沉浸在黑暗里,但腦海中,卻時不時地閃現著與姐姐有關的記憶,一會兒是幼時練劍累了,姐姐遞茶給他,幫他擦汗,一會兒是貪玩胡鬧惹惱了父親,姐姐在旁幫他求情……
如此昏昏沉沉、胡思亂想了一陣,沈湛又憶起了姐姐出嫁那日的清晨,朦朦朧朧中,他好像還清醒著,但又好像是在做夢,夢中的他還是少年,一大早就騎馬趕至京郊大佛寺,為姐姐求了福袋,而后,快馬加鞭地趕回府中,興沖沖地朝姐姐閨房跑去,想要將這福袋送給姐姐。
但他伸手推開房門,房中卻空寂無人,入目皆是婚嫁的喜慶大紅,繡有鸞鳳的金紅嫁衣,平平整整地懸掛在衣架上,綴滿明珠的鳳冠,安安靜靜地擺在鏡臺前,房內諸物陳設,皆與姐姐成親那日,沒有什么區別,但嫁衣卻未穿在姐姐的身上,鳳冠亦未戴姐姐的頭上,姐姐沒有在他推門而入的瞬間,披著絕美的紅色,在珠光縈攏的柔和光輝中,笑著朝他看來,姐姐不在,姐姐人去哪兒了……
茫然的不解,像大霧一樣彌漫開來,沈湛怔怔地睜開了雙眼,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憑空挖了一道口子,失了什么,他怔躺在那里許久,這種空落落的感覺,都沒有消退分毫,困意更是半點沒有,無聲靜躺許久,終是在聽到帳外隱約的短笛聲時,起身披衣,走了出去。
蒼茫夜幕下,是陸崢在倚馬吹笛,見他披衣走近,笑著放下唇邊短笛,問:“可是我吵醒侯爺了?”
沈湛未答只問:“將軍可是因心牽前線軍情,深夜不眠?”
陸崢淡笑著道:“離燕州越來越近,我這手,也是越來越癢,真想即刻抵達戰場,手握刀劍,真正與敵軍奮死拼殺一場,將犯大梁者,徹底誅殺殆盡。”
沈湛走近道:“若大梁將士,都同將軍此心,諸敵定聞風喪膽,不敢侵犯大梁分毫。”
“侯爺謬贊了,說來也不怕侯爺見笑”,陸崢撫著手中短笛道,“自陰岐山一役后,我雖扎扎實實地打過不少毫無水分的勝仗,但有陰岐山一役在前,無論之后勝仗打了多少,總是無法真正快意,在旁人稱頌我是所謂的‘名將’時,更是難以開懷,這心結伴了我多年,眼看再過不久,就可在戰場上解開,自是有些心熱地難以安眠了。”
沈湛望著陸崢道:“有將軍這等忠君愛國的將才,是大梁之幸。”
陸崢輕笑,“不敢當,為人臣子,忠君愛國,乃是本分,在下倒從心底敬佩侯爺,在如此大好山河之前,仍能堅守本心。”
沈湛望向遠處連綿不絕的山廓,如此大好河山,怎能同室操戈、禍害黎民?!如此大好河山,怎可為一人之私,割與外敵?!
……母親為達到目的,與北蠻左賢王聯手,以邊漠異動,定下謀權之計,圣上依此計定計,不久后的邊漠戰場,不會是左賢王所以為的“佯攻佯撤”,而是真正出其不意、奮力廝殺的一戰,此一戰,要將北蠻徹底趕出拓雷山脈之外,要保燕州邊漠至少十年太平。
……他要拿這樣的軍功,在定國公府翻案后,去保住武安侯府聲名……他要用武安侯府祖傳的丹書鐵券,在定國公府翻案后,去請留母親一命……
……臨行之前,他已與圣上達成約定,在與姐姐辭行時,也安慰她萬事寬心、等他回來……
想到姐姐,想到不久前那個恍恍惚惚的夢境,沈湛原本與陸崢閑談幾句而略略放松的心,又空落落的不知是何滋味,他望著漆黑綿延的山廓,心中的茫然絮亂,也似如山廓綿延無盡,如愁絲一縷,在心頭飄繞延伸,無邊無際,不知要通往何方。
陸崢望著沈湛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亦有所思,如一切順利,皆如圣上所謀,明年回京,邊漠平定,京城也早已變天,華陽大長公主徹底倒臺,定國公府也已翻案,溫蘅身份昭明,又為太子之母,雖曾為人婦,但如圣上長情,寵愛不衰,莫說眼下的貴妃之位可以坐穩,皇后之位,也不是沒有可能。
……那……皇后娘娘呢……
……縱是武安侯力保武安侯府聲名,但有那樣一位惡行昭彰的母親,皇后娘娘后位,難以坐穩,若真失了后位,皇后娘娘會何去何從……
……降為妃位……別宮另居……
……史上留有性命的廢后,不外乎這兩種結局,圣上既能為武安侯留下華陽大長公主的性命,應不會因華陽大長公主連坐皇后娘娘,對其另下殺手,皇后娘娘性命應當安然無恙,只這一生,難再母儀天下……
……當年她為他解圍,他卻成了暗中將她推下后位的推手之一,少時驚鴻一瞥的心動是真的,心動后瞬間清醒的理智也是真的,命定殊途,生來對立,早知有一日會到這般地步,只因當今圣上并非先帝,這即將到來的一日,比他想象中,要平和許多,華陽大長公主茍延殘喘,令他心有不甘,但皇后娘娘無恙,他心底,倒又感到慶幸了……
……至于慶幸什么,說不清楚,也無需弄清,只是年少無望的一點念想,早在初生時,就被他自己掐斷拋扔在風中,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如今長春宮外的香雪海,許是皇后娘娘能看到的最后一季,但人生長久,若能放下諸事,無愛即無憂,便可望見,梅花不止開在長春宮外……
陸崢將短笛收入袖中,也將今夜的這一點暗思,悄無聲息地收起,愿她余生不會陷于憂惘,愿她仍可展顏輕嗅梅香,此一世,于那一點為風飄散的念想,也唯此二愿了,他心中裝了太多,目光也只能向前,不能往后看,也不必往后看,往后看,也是身后空空,什么都沒有,畢竟,從前的他,從沒試著伸出手去。
凜冬梅綻,長春宮外花如雪海,卻無主賞看,武安侯府亦然,灼艷盛開的紅梅,與府中冷凝如冰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皇后娘娘離府回宮的那日夜里,大批士兵突然包圍了武安侯府,大長公主殿下的一眾親信心腹全被抓走,大長公主本人,也被關監在府中來儀閣,身邊無一舊侍伺候,每日里由看守送進三餐,閣外重兵把守,連一只雀鳥都飛不出去。
昔日權勢逼人的武安侯府,一時間人人唯恐避之不及,車馬經過,望見門外看守兵士,所持刀戟折射的凜冽寒光,都得叫馬夫快些趕車離開,曾經門庭若市的武安侯府,七八日來無車馬停駐,直到這一日,皇宮侍衛護送的一輛宮車,停在了武安侯府大門前。
冷沉開鎖聲響,緊閉的來儀閣門,被人推開,久不見陽光的華陽大長公主,微瞇著眼,等望來人走近看清面容,登時冷嗤一笑,“怎么?貴妃娘娘來看我的笑話?”
縱是七八日來被關禁此處,無權可使,不知外事,隨時都有性命之憂,但華陽大長公主昔日的悍凜氣勢,不但沒有消退分毫,反如被逼至絕境的猛獸,越發暴厲,目光陰狠,如道道寒刃,劈向溫蘅,嗓音嚴冷,“縱是我真死在此處,死也是大梁朝的華陽大長公主,比你這遺臭萬年的賤人,強上百倍千倍!!”
“別死”,不堪入耳的辱罵聲中,溫蘅淡漠著眉眼,在看守搬來的交椅上坐下道,“我盼著你活,長長久久地活。”
華陽大長公主聞言,面上諷意更重,“虛情假意的賤人,不是來看我死,來做什么?!”
溫蘅靜靜望著身前神情狠戾、鬢邊花白的中年婦人,“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你會感興趣的。”
她輕輕地道:“今日,是你女兒的頭七。”
第191章 逼瘋二合一
盡管在被關監在來儀閣的這七八日里,不通消息的華陽大長公主,有想過自己的處境已是如此險惡不堪,愛女淑音那里,是不是也有同樣遭遇,是不是也正同樣被關禁在長春宮內,但也僅是如此猜想而已,元弘既未動手殺她,應不會先越過她動手賜死淑音,淑音或許不得自由,或許已失了皇后名分,但怎會身死,怎會已是頭七?!!
……惡毒詛咒的賤人!!!
怒恨的華陽大長公主,心頭火起,快步上前,揚手就要狠狠摑打溫蘅,卻被身強力壯的侍衛死死鉗制住,掙前不了分毫,只能恨恨地垂下手臂,雙目如灼地剜盯著溫蘅,咬牙冷笑道:
“虧得淑音從前還常在我面前說你好話,結果你這賤人,忘恩負義,不僅暗地里勾引她丈夫,弄大了肚子生賤種,害她身為當朝皇后,卻淪為天下人的笑柄,現在還這般惡毒地詛咒她,狼心狗肺,就和你那對爹娘一樣,一身叛骨,心肝通通被狗吃了!!”
對于這等辱罵,靜坐著的溫蘅,依舊恍若未聞,只是淡聲重復道:“今日是你女兒的頭七。”
她在華陽大長公主幾欲噴火的目光逼視下,輕輕地道:“人早已入土為安,我之所以今日特來告訴你一聲,是因為頭七‘返魂’,她臨死前曾說想要回家,今夜若有魂歸,定是你的好女兒沈淑音,別嚇著了,也別將她當作孤魂野鬼,趕出家去。”
華陽大長公主聽到“孤魂野鬼”四字,更是怒不可遏,她破口大罵,盡情發泄心中怒恨,可無論她怎樣痛罵,眼前的女子,都只是無聲地坐在那里、平平靜靜地望著她。
激烈的罵音,在女子始終平靜的無言中,漸漸低了下來,華陽大長公主沉默望了溫蘅片刻,忽地一聲冷笑,眸光譏蔑,“你是想故意刺激我,我不會上你的當。”
溫蘅仍是無言,眸靜無波地望著身前的中年婦人,看她強作鎮定、強掩驚惶,以輕蔑的眸光,掩飾內里的惶恐憂懼,喃喃般連說多句“我不會上你的當”、“我不會上你的當”,聲音越來越低,在她長久的無聲注視下,眸中的惶恐憂懼,最終難以抑制地如潮漫上,吞沒了所有的鎮定后,歸于死一般的沉寂。
死水般的沉寂,也只有短暫的片刻,僵默不動的華陽大長公主,似終于聽明白她先前那句話,忽如火山迸發般發狂,眸光血紅地撲上前來,“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和元弘害死了她?!!”
華陽大長公主形如瘋獸,恨不能撲前掐死溫蘅,卻被侍衛牢牢壓制,近不得身,只能一邊奮力掙扎著,一邊眼看著溫蘅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空瓶,微垂著眼淡道:“害死她的,是給她這只毒瓶的人。”
劇烈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華陽大長公主目眥欲裂地怔望著那毒瓶,望著溫蘅微微抬首、看著她輕道:“看來……是你啊。”
身前年輕女子的聲音,輕薄地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在她心頭尖銳地劃過,“她將一整瓶都喝下去了,吐血而亡。”
自見到毒瓶的那一刻,華陽大長公主腦中便一片空白,一時什么也想不清楚,只聽見溫蘅薄涼的聲音,似是虛無縹緲地懸在天際,又似近在她耳畔,冰冷刮擦著她的耳膜,“大長公主凡事用度,皆要最好,這送人的毒瓶,也真是好東西,數滴即可叫人暴斃,何況是這一整瓶,一瓶下去,當代圣手鄭軒也救不得,回天乏術,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后娘娘吐血而死,身體一寸寸地變得僵硬冰冷……”
耳聽著這冰冷可怕的話語,華陽大長公主只覺渾身血液都似凍住,身體也忍不住地僵冷顫抖起來,“……淑音……淑音……我的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