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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皇后望著華陽大長公主鬢邊隱著的幾絲白發(fā),眼圈兒發(fā)紅,微哽咽道,“女兒不會看著母親出事的,女兒會想辦法……會想辦法……”
華陽大長公主要的就是這句話,先前淑音總是心軟,總是無為,如今在生死關(guān)頭,總算振作起來,她之前也只對淑音說明郎似是有事瞞她,并未對淑音明言她在懷疑明郎欺她、叛她、倒向了元弘,不將淑音逼得直面生死,怎能激發(fā)出她心中的恨,激出她骨子里的求生欲,讓她將以往的軟弱猶疑全部拋卻,真正與她母女一心。
華陽大長公主憂心忡忡地望著女兒道:“母親出事了,下一個就是你,溫蘅那賤人有元弘在背后撐腰,為了后位,定會對你下手……”
皇后沉默許久,泛紅的眸光,漸漸沉靜下來,“……女兒與陛下,到底夫妻多年,尚有情分……”
……是到底夫妻多年,總能尋機近身……她的淑音,原就是個聰慧的孩子,只是性情太過淑善,總是不能決斷、狠不下心來,空有聰慧,卻無處去使,如今,能在生死面前,狠下心來,就好了……
……一個聰慧的女人,一旦真正狠下心來,能爆發(fā)出怎樣的謀算,做出怎樣的事情來,她再清楚不過了……
華陽大長公主心中寬慰地望著愛女,聽她聲音雖輕,卻十分冷靜,似已徹底定下心來,握著她的手,也不再微顫,雖涼但執(zhí),“女兒早早嫁人,這些年都在宮中度過,未能陪在母親身邊,承歡膝下,報答養(yǎng)育之恩,如今想來,十分愧悔……”
華陽大長公主忍住心頭恨意,“若早知當(dāng)初,母親定不會將你早早嫁出,還是嫁給那樣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母親一定會將你留在身邊,好好地看著你長大,為你細細挑選一個真正的如意郎君……”
心愛的女兒靠近她的懷中,就像小時候那般,依偎著她低道:“這些年,女兒一個人在宮中,常常思念母親,盼著母親來……”
這些年,她忙于前朝之事,是疏忽了對淑音的關(guān)心,無暇常常入宮看她,華陽大長公主心中浮起愧意,溫柔地摟著女兒道:“母親也常常想你……”
皇后輕道:“女兒常記起小的時候,父親還在時,春日晴好時,我們一家人常往郊外踏青,女兒記得彤山腳下,有一大片桃林,花開得比皇家御苑都好,云蒸霞蔚一般,我們一家人坐在樹下用宴,父親飲酒微醺,豪氣上涌,拔劍而歌,母親在旁彈琴,女兒和明郎,在旁坐著笑看,真好……真好……”
回想當(dāng)年,華陽大長公主也忍不住有些眼紅,她輕撫著女兒的肩背,話中的冷厲,也不自覺軟了下去,柔聲低道:“如能度過此劫,明年春日,母親再陪你去彤山看桃花……還有明郎……”
“……明郎……”皇后在母親懷中闔上雙眼,聲輕如煙,“真想……見見明郎……”
華陽大長公主如今對兒子疑慮甚重,一想到他便心情復(fù)雜、憂灼如狂,遂也未注意到女兒的輕聲喟嘆,只是低聲囑咐良久,末了,緊攥著女兒的手,如將千鈞重望,交托在她手中,“母親如今一敗涂地,保護不了你了,你的性命,你的未來,都在你手里,母親的命,也交托在你手里了。”
懷中的女兒,緩聲輕道:“……女兒承蒙母親養(yǎng)育愛護之恩多年,卻從未為母親做過什么,如今有機會報答,定不會辜負母親,母親放心。”
華陽大長公主聞言欣慰,見女兒沉默須臾,又抬頭仰望著她道,“女兒今天就在家陪母親一日可好?什么也不做,就單單好好陪母親一日,就像從前在家時一樣,陪母親撫琴修花可好……”
華陽大長公主嘆勸道:“如今是生死關(guān)頭,哪里有這樣的閑情逸致,時間緊張得很,每個下一刻,都可能會有官兵沖入府中,不能再浪費時間。”
她看女兒聞言似有落寞之色,溫聲勸道:“只有先將眼下難關(guān)度過,再想來日,且先回宮去吧……”
華陽大長公主柔撫著女兒的鬢發(fā)道:“去吧。”
大梁朝的年輕皇后,緩緩站起身來,寂寂地垂著眼簾,朝華陽大長公主屈膝微福,平靜輕道:“女兒去了。”
第189章 玉碎二合一
珠瓔被趕出武安侯府后,并未離開,一直守在外面,等著皇后娘娘鳳駕出來。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當(dāng)當(dāng)面言謝,守等到鳳駕離府的珠瓔,立近前叩拜,感謝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皇后命她起身,凝望她片刻,問道:“武安侯率兵離京前,可有和你說過什么?”
珠瓔回道:“侯爺只命奴家照顧好蓮花,旁的未說什么。”
皇后問:“這時節(jié),蓮花都是枯葉枯梗了,還要如何照顧?”
珠瓔道:“回娘娘,枯蓮冬日深眠時,若天氣太過嚴寒,卻不加以養(yǎng)護,有可能會凍死在冰泥里,來年無法再開。”
皇后淡淡一笑,“原是如此,是本宮孤陋寡聞,叫你見笑了。”
珠瓔豈敢聽當(dāng)朝皇后這樣說,忙恭聲道:“奴家惶恐,娘娘天生高貴,不知這些凡塵俗事,也是尋常。”
“……天生高貴”,皇后淡聲重復(fù)了這四字,未再多說什么,只問,“這蓮花從何而來,得武安侯如此看重?”
珠瓔如實回道:“奴家也不知曉,是今年某日夏夜,侯爺突然拿了一顆蓮子過來,說想種下,等看花開,但養(yǎng)種的時候,已是晚夏了,枝葉長了沒多久,就隨著天氣轉(zhuǎn)冷而枯敗了,迄今還未開過。”
……蓮子……去夏在紫宸宮時,她邀溫蘅于蓮池泛舟,曾迎著沁涼的荷風(fēng),笑問溫蘅與明郎相愛諸事,當(dāng)時溫蘅,曾含羞告訴她,在青州琴川時,與明郎“蓮子定情”一事……
皇后無聲片刻,輕道:“照顧好這蓮花,等明年武安侯回來,讓他看到夏日花開,也替本宮稍句話給他……”
珠瓔不解身為侯爺親姐姐的皇后娘娘,有話要對侯爺說,為何不等侯爺回來,召見宮中,姐弟相見直言,而要由她來傳遞,但“為什么”三個字,也不是她這樣的人,有資格問皇后娘娘的,遂只忍著疑惑恭聲道:“皇后娘娘請講,奴家到時一定一字不漏地轉(zhuǎn)達給侯爺聽。”
她微微垂首,等待許久,終聽皇后娘娘一聲低語,宛如輕嘆,逸散在微飄梅香的凜冬寒風(fēng)中。
“你就對他說,雖無再少之時,花有重開之日。”
京城與青州琴川不同,冬日里,雪下得一場比一場厚密,落在地上的,有宮侍盡快打掃,但覆在重重宮闕檐頂上的落雪,就一場尚未化盡,即又有新的覆上,中間雖也有宮侍爬上掃落,但因風(fēng)雪無盡,整個冬天里,連綿望不見盡頭的重重殿頂,從未真正干凈過,總是多少覆著雪意,在冬日輕薄的陽光照射下,泛著雪光,看得久了,令人眼花。
倚站在殿門處、靜望遠處多時的溫蘅,正欲走回殿內(nèi),忽見輕薄的冬陽下,皇后娘娘正朝這里走來,清影纖纖,身邊無一侍從。
自晗兒出世后,皇后娘娘也來建章宮看過晗兒幾次,但每次來,都是跟著太后娘娘,且身為當(dāng)朝皇后,身邊自有侍女隨從,這樣形單影只的一人來此,還是第一次。
溫蘅心中微詫地望著皇后走近,看她面上的笑意,倒如前幾次來時一樣,緲如輕煙地浮在唇際,淡笑著問她道:“太子這會兒是睡了吧?”
溫蘅道“是”,皇后淡笑著道:“我想應(yīng)是這樣,若他醒著,你一定不會一個人站在這里,而會守在他的身邊。”
溫蘅聽皇后娘娘未用皇后自稱,微微一怔,又聽她問:“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溫蘅靜默須臾,微側(cè)身子,皇后邁入殿中,與她一同走至嬰兒搖床旁,望著床中吮手熟睡的孩子,輕輕笑道:“從前聽人說,嬰兒一天一個樣,我還不信的,可有一陣子沒見太子了,這會兒一看,還真變了不少,這小臉瞧著,越來越清秀了,眉眼間的樣子也出來了,看著像你。”
她微躬身子,輕握住孩子的小手道:“晗兒,晗兒……真是個好名字……”
溫蘅一直沒有說話,靜望著皇后娘娘慢放下晗兒的小手,聽她輕聲道:“其實我從前無事之時,也悄悄想了許多名字,男孩兒、女孩兒都有,為我的孩子,也為你的,那時我想著,以后你和我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讓他她們表兄弟、表姐妹一起玩耍長大,就同我、明郎與陛下、嘉儀一樣……”
溫蘅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也不知紛繁世事已推轉(zhuǎn)至這等地步,還能對昔日的夫姐再說什么,只僵著唇齒,輕喚了一聲,“娘娘……”
皇后依然是淡淡笑著,靜望著溫蘅道:“我雖同嘉儀要好,一起長大,但心里,一直把她當(dāng)作需要寵愛的小妹妹,而非閨中密友,后來你來了,既是我的弟妹,是親人,也與我性情相投,如友人,我見到你之前,還誤解你是攀權(quán)附勢的女子,但見到你之后,為明郎能娶到你這樣的妻子,為我能有你這樣一位弟妹,打心底感到高興。”
溫蘅道:“我也是,見到娘娘前,心中忐忑,見到娘娘后,為今生能有娘娘這樣一位好夫姐,感到三生有幸。”
皇后輕執(zhí)住溫蘅纖白的指尖,輕輕道:“如果當(dāng)年定國公府沒有出事,你一直是定國公府的小姐,那我,一定會早早認識你的,如果我們兩家沒有水火不容,我和你,一定會成為閨中密友,互稱姐妹,或者,你喚我‘淑音’,我喚你‘阿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