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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無聲沉默許久,終只輕道:“這事兒子會處理妥當的,母后別擔心。”
原以為元弘與溫蘅,至多四五日,定會斷氣升天,可華陽大長公主悠悠哉哉地等了四五日,又翹首盼等了四五日,再不安地等了四五日,盡管朝野上下,都在瘋傳圣上出事了,可明面上的消息依然是,圣上與薛貴妃因感風寒,高熱不退,臥榻不起,也不知是還在“茍延殘喘”,還是已雙雙殯天建章宮,是太后在壓下死訊,在布“迷魂陣”而已。
一眾探子左右探不出虛實來,華陽大長公主命人暗聯陸惠妃利用陸稚芙一探真假,可竟聯系不上陸惠妃,原先暢通無阻的密聯渠道,突然就像斷了,華陽大長公主心中陡然警醒,徹夜未眠深思了一夜,翌日一早,就聽到了圣上龍體康復、如前上朝的消息。
……元弘演這一出大戲,到底有何謀算……
……陸惠妃是事發被禁被殺,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在配合元弘……
……是元弘查知了她的密謀,還是陸家倒向了元弘……
……圣上出事的傳言,并不是她派人暗地里放出,是元弘派人散布的嗎……若真是他派人散布的,他又裝病拖了這十幾日,是為什么……
……十幾日前,她那時已預備放棄“名正言順”,打算帶著淑音秘密離京,結果就在那時,宮中傳來了好消息,她在探查后信以為真,命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傳消息給明郎,算時間,明郎如今,早已出了雁津關了,再派人快馬通知已來不及了,大軍直奔邊漠,不會回轉了……
……元弘是一早就知她的謀劃嗎……是陸家背叛,還是……明郎?
這些猜想,一個比一個可怕,華陽大長公主想得幾乎寒毛倒豎,她渾身僵冷,而心頭憂怒之火,又灼燒得她整個人都似要炸開,她迫切地想做些什么翻轉逆局,可到這地步,已是諸事難為。
……是陸家……還是明郎……還是兼之……
……明郎……明郎是她的親生骨肉啊……若真是明郎……為什么……為什么啊?!!
華陽大長公主一猜想許是親生兒子騙她、叛她,整個人幾要瘋了,若明郎真在騙她……一直都在騙她……
明郎自與溫蘅和離以后的種種言行,在華陽大長公主腦海中呼嘯而過,她越想越是心驚,不敢做如此猜想,可又止不住地后怕,在室內來回急走許久,命人將那清平街的珠瓔捉來拷問。
珠瓔除能感覺到武安侯對薛貴妃情意不改外,確實對武安侯其他事情,并不十分了解,在華陽大長公主的嚴加逼問下,也只是如實回答:“奴家自被侯爺買下后,一直安于清平街沈宅,侯爺來時,便盡心侍奉,侯爺走后,便在宅內安分度日,并不知侯爺所謀為何,也并未同侯爺一起,蓄意欺瞞公主殿下。”
華陽大長公主疑心這珠瓔,是先前明郎為做傷心縱情之狀來蒙騙她,而故意扯的一張幌子,盡管她心中也有些清楚,縱是真的如此,明郎應也不會將秘事告知一個買來的風月女子,但她此時憂思如狂,卻又處處無力改變,整個人急需一個宣泄點,又想這珠瓔在明郎身邊那么久,或也多少聽到一些看到一些,只此時裝模作樣不肯說而已,冷聲斥問:“本公主問你,武安侯對溫蘅,究竟是何心思?”
武安侯對她有恩,珠瓔見華陽大長公主如此兇悍相問,雖不知到底發生何事,但還是直覺隱瞞道:“……奴家不知。”
“不知?那就直接拖下去拷打,打到你知道為止!”
華陽站起來身來,居高臨下地冷望著那臉色蒼白的女子道:“除了這事,再好好想想平日里武安侯在你那里見過何人、提過何人,可有見過他的一些信件折報,都寫了什么,若說不出有用的事情來,你這卑賤污臟的無用之人,今日就得死在這里。”
華陽大長公主威名在外,原本聽到“拷打”二字、臉色瞬間蒼白的年輕女子,情知自己今日怕真走不出這里、一世以此為終,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更甚,她回想自己這卑賤一生,處處身不由己,縱是身為頭牌,多少子弟捧著金銀來找她時,也不過是在受人欺凌,唯有在清平街的這些時日,是真正做了自己,可這自在的時日,今日就要到頭了……
心中的蒼涼與不甘,令珠瓔挺直恭順的脊梁,一直恭謹低垂的眸光,也靜靜望向了華陽大長公主,嗓音清泠,“奴家是卑賤,殿下要奴家死,就如碾死一只螞蟻那般簡單,可古語云‘勿以惡小而為之’,奴家是螞蟻,可千里之堤,潰于蟻穴,螞蟻往身上爬多了,咬起人來也是疼的。”
華陽大長公主聽這賤人還敢頂嘴,一聲冷笑,正要命人動手,忽聽外頭侍女傳報:“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駕到!”
第188章 皇后
人有求生本能,珠瓔早聞聽當朝皇后娘娘性情仁善,不似其母華陽大長公主悍烈,在被兩名仆婦夾拖往偏房帶走時,起先假意順從、并不掙扎,在聽皇后娘娘鳳駕將近時,突然用力,推開那兩名仆婦,疾跑向前,高呼“皇后娘娘救命”。
盡管很快又被制住,但皇后娘娘如她所盼,注意到了她,向她走來,問發生何事。
珠瓔急將方才之事說出,道華陽大長公主要拷問她武安侯之事,可她確實一無所知,皇后聞言沉默片刻,看向華陽大長公主道:“母親放她回去吧,若明郎真的有事情瞞您這個生身母親,又怎會對一相識不久的女子毫不設防,定會瞞得更加嚴密,她什么也不知道的。”
華陽大長公主知道女兒說的有理,可她心中一腔怒郁之氣無處發泄,這個珠瓔,方才還敢那般頂撞于她,怎能這般輕饒了她?!
皇后看母親遲遲不松口,輕道:“母親只當為女兒,積積福報吧。”
華陽大長公主見愛女這樣說話,又想到待會兒與女兒的一番密談,得母女同心才好,不能這會兒就拂了她的意愿,遂難得地改口吩咐仆從道:“罷了,把這珠瓔趕出府去。”
她也懶怠再看那卑賤之人一眼,屏退諸侍,挽著女兒的手,踱入內室,拉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撫著她清瘦的臉頰問道:“怎么突然回來了?”
……為何突然回來……
……為這十幾日里,圣上與溫蘅,突然病倒又突然病愈?……為之前傳得沸沸揚揚的,圣上中毒甚至駕崩的流言?……為她前往建章宮探望,母后的心腹近侍,竟將她勸攔在外?……為她在圣上病愈后,如前去向母后請安時,母后看她的眸光中,所隱著的深深悲憫?……為她在遇見嘉儀時,嘉儀無來由地說了一句,“姑姑是姑姑,皇嫂是皇嫂”?……
她是困在長春宮中,什么也不知道,是“坐井觀天”的人,可她有眼睛,有耳朵,有感覺,周遭的每一點細微跡象,都似是蝴蝶翅膀,輕輕扇動著,匯成狂風,令形勢在往某種方向轉去,一個個輾轉難眠的深夜里,她將母親先前的話想了又想,將近來之事想了又想,心底已隱隱有了答案,卻還是殘留著一絲希望,想聽母親親口告訴她。
皇后輕握住華陽大長公主撫面的手,抬眸靜望著她的母親問道:“女兒想問問母親,陛下突然生病一事……”
先前是怕女兒突然心軟,壞了她的大事,遂將計謀都瞞著她,不叫她知道,事已至此,也再沒什么可瞞的了,華陽大長公主輕嘆一聲,將秘令陸惠妃下毒事敗一事,全盤托出,語氣沉重道:“如今武安侯府附近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說不定哪天就突然撲上門前,或是監禁母親,或是將母親投入天牢,抑或,元弘那廝,直接下旨賜死母親……”
“……不會的”,皇后聲音微顫道,“陛下……陛下他不會的……”
華陽大長公主聞言冷笑,“他元弘有什么做不出來的,為了給他那個寵妃溫蘅翻案,更是什么都做的出。”
皇后仿佛不理解“翻案”二字的含義,怔愣半晌,艱難啟齒重復道:“……翻案?”
華陽大長公主望著這樣的女兒,雖深嘆了一聲,但嘆聲中并無半絲悔意,“當年母親與定國公府水火不容,斗得你死我活,非常時候,自是得用非常手段。”
握手掌中的指尖,倏忽發冷,華陽大長公主握緊女兒的手道:“當年若不是母親和你父親贏了,胎死腹中、抑或流落在外、受苦受難的,就是你和明郎,朝堂上的事就是這般,勝者為王,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她嘆息,“你嫁人離家太早了,沒在母親身邊多待幾年,若長到十七八歲再離家,在母親身邊耳濡目染幾年,定不是現在這般,性子比起母親,倒像你那婆婆太后。”
皇后沉默片刻,像是一定要聽到準確的答案,又低聲問出了口,一字字說得緩慢,如沉滯在唇齒之間,“……所以,定國公府謀逆案,真如傳言所說,實有冤情……?”
華陽大長公主也不瞞她了,直接道:“元弘已暗查許久,當年涉事人,也一個個地被抓,他是非要為溫蘅洗清此案,非要置母親于死地不可了……此事難有轉寰之機,除非……”
華陽大長公主微微一頓,牽握皇后的手更緊,深深望著她,一字字冷沉低道:“元弘暴斃。”
皇后唇如膠粘,聽母親深深嘆息,“只可惜母親一再事敗,現下已是一敗涂地,只能坐著等死,再無反擊之力了……”
母親憐愛望著她的眸光,蘊滿慈情與不舍,“也許,這就是我們母女,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見面了,母親這一世,就要到頭了,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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