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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與白恪相交甚少,除了頭年白意出嫁之時兩人有過一段時日的接觸,之后便再也未曾見過。而白恪是庶子,本就是隨姨娘一起看主母臉色在后府過活,但幸而他身負功名,一心求學,所以一年到頭留在伯府的日子也算不得多。
若是何氏的嫡子未曾過世,白恪雖說在何氏眼里有些礙眼,卻也并不會將其看做必然除去的眼中釘。而事情壞就壞在,何氏嫡子早夭,昌平伯也沒了那方面的能力,而身為伯府上下唯一的男丁,白恪便成了唯一可以繼任世子位之人,恰恰正是這點,戳到了何氏的痛處,也是何氏絕對不能忍受的。
后來白恪母子被逼出伯府,冷眼旁觀之人自然明白這里面的彎彎繞繞,也知曉白恪母子不過是遭受了府中巨變下的無妄之災,實在是冤屈至極。
可這又如何?
只是兩個完全沒有利用價值的庶子賤妾,還不怎么值得別人花大力氣去多管閑事。
白果也正是明白這一點,故而心中難免有些替白恪擔心。他先前從身邊嬤嬤嘴里聽說伯府里發生的事,也只當是打發時間的八卦閑談,覺得既然白恪帶著李姨娘已然逃離了伯府,隱姓埋名了去,當是要低調行事絕境反擊,在下月的科考中一舉拿下個好名次。
若是能得中一甲,有了官職在身,那何氏再想做什么小動作都要再三掂量。
但誰知昌平伯就這么急著去了?
白恪是庶子,父新喪,需守孝一年,如此一來……等到下一屆會試,還不知又要幾年!
白果眉心慢慢皺起,往靈堂外探身的動作又大了些。
謝臨怕他冷,喚了王有全拿來披風,幫他系好:“擔心那個庶子?”
白果微微愣了片刻,才緩聲說:“未入靜王府前,我雖是府中嫡子,卻只是空有其名,與白恪稱不上相熟,但他卻從未欺辱于我過……庶子不同于嫡子,被正室打壓,除了通過科考之外幾乎未能有出頭之日,想他今日被伯府上下求全責罵,又與我當日經歷何其相仿?大抵都是別人腳邊的絆腳石,礙了別人的道,便要被磨去脾性尊嚴,一同打壓到地底塵埃里。”
他幾乎從未與謝臨說過這樣的話,只是今時今日情緒使然,便驀地說了出來。
說完,白果便下意識抬眸看向謝臨,澀澀地道:“殿下是不是覺得……我方才那些話說得仿佛是斤斤計較的市井人了?”
謝臨扶起他的手,臉上露出個淡淡的笑,只沉聲道:“既是對這昌平伯府心懷怨氣,本王便替你鏟平了這里可好?”
白果被他突然一句嚇了一跳:“殿下?”
謝臨垂了眸,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好似真是要為他出了心底那口意難平的惡氣。
就在白果驚疑之時,靈堂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原本守在門前的向外探頭的人各自向后推開幾步,讓出中間寬寬的一條道來,而就在正前方出現一身素裹的身影,雙膝跪地,拜伏,之后屈膝前進——
他的額前系了白色綁帶,此時卻已被鮮紅浸透,雙掌之下也被沙石磨得破皮流血。
“孩兒不孝,未能在父親生前盡孝。”白恪在一片無言的寂靜中,一路叩拜到靈堂前,雖身行狼狽,但每一個叩拜都做的仔仔細細毫不含糊。
何氏站在靈堂門前,低頭看著跪在門前的少年人,心口驀然涌起一陣惡意。
白恪抬起頭,看到眼前攔路之人,眼底浮現一片了然,在何氏尚未開口之前,率先喊了一句:“母親。”
何氏心底冷笑,可面上卻只裝作一副看錯了白恪為人的后悔表情,聲音幽幽:“我當不起你這句母親的稱呼。”
白恪垂眸,苦笑一聲:“難道母親真要在今天這個日子發作兒子不成?想來父親在天之靈……”
“你這個不孝的狗東西,還有什么臉提父親?”白意見狀站了出來,指著白恪道,“父親生前不見你前后伺候照顧,今日倒是惺惺作態!”
白恪蒼白著臉色,抬眸直視白意:“若我叩拜父親乃是惺惺作態,那你又算個什么?”
白意怒道:“……你!”
他這句話倒恰好戳在了白意的痛點上,今日在靈堂上,白意本就跟白果飚著一口氣,兩人皆是伯府出嫁嫡子,身份本是相同,但人生卻在出嫁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白果是皇家兒媳,又有靜王時刻在背后為其撐腰,故而連個重禮都不必做,而他卻仍舊要對著靈牌叩拜……
許是攀比心作祟,故而白意在為昌平伯敬香后,只潦草叩了三個響頭,便用頭暈的法子給躲過了后面的叩拜禮。
他是出嫁子,族中為了維系姻親之前的關系,便只對他今日的料槽行跡半睜半閉著看,何氏也是心疼自己這如今剩下的唯一親子,更不愿他受苦,后頭更是將人拉在身邊,叫他跪坐在蒲團上燒燒紙,也同自己說說話。
若是沒有對比,今日這事就算罷了,可偏生跑出來一個白恪,行三跪九叩的大禮,還一路從伯府正門跪拜進來,可謂是做足了孝子的模樣。
這又要何氏跟白意怎么忍?
白雨薇這時也看出事態一轉,原本喊著白恪不孝子白眼狼的眾人沒了聲息,眼下連一句難聽的話都再說不出口。
“哥哥!”白雨薇眼珠一轉,嗚嗚哭了兩聲,跪著爬到白恪身邊,抱住他就是一頓嚎啕,“哥哥,父親沒了!爹爹沒了!”
白恪被她撲的眼前一陣發晃,頭腦“嗡嗡嗡”地作響。下意識地,白恪猛地將白雨薇擁開在身前,捂著額頭,單手撐住地面。
白雨薇被推坐在一邊,愣了兩秒,眼底閃過一道怨恨的神色,卻看到白恪不舒服的姿勢,便又挨過去。只是她這次學聰明了,全然不去觸碰白恪,裝作焦急地模樣說:“哥哥,你怎么樣?”
白恪捂著頭,說不出話。
“還好嗎?”突然,他眼前出現了一塊錦帕,熟悉又略帶關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快拆人去叫太醫來。”
是白果啊。
白恪恍惚地想到,整個人幾乎快撐不住地摔到地上,幸而白果貼身的小廝手腳麻利,適時地將人扶住,而后又在自家主人的目光中,將人攙扶到了一旁的蒲團上。
“多謝。”白恪無力地低聲道謝。
白果卻在他身邊搖搖頭:“不必,你先別說話,養養精神,好等太醫來為你包扎。”
白果身為靜王妃,在靈堂中分量也是有的,他一開口,聲音雖高,卻也被靈堂中的眾人聽了個一清二楚,就是再想找白恪麻煩的白意也只能暗暗消停下來。
何氏瞇眼看著,心中不知是何打算,但也沒再為難白恪。
昌平伯下葬的時辰是宮人提前算好的吉時,太醫剛來替白恪做了包扎,便也到了時辰。白星移身為世子,自是要給昌平伯扶棺,何氏為妻者,也要一同跟著哭靈,而出嫁的子嗣則不必。
白恪養了一會兒精神,見棺起出發,雖還有些無力,卻仍舊堅定地跟了上去。
白果擰擰眉,留在伯府中,著實對他有些擔心。
但好在一路上相安無事,待眾人歸來,白恪隨落在隊伍最末尾,臉色也瞧著十分難看,但好歹還是堅持了下來。
來祭奠昌平伯的世家友人此時已然離去,只留下伯府眾人與白氏族老。
何氏便在此時開始興師問罪起來。她細數了一番李氏迫害自己嫡子的罪責,又將李氏與白恪私自逃離伯府一事翻出來講,直接便要定了兩人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