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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 往后, 只能咱母子相依為命了……
馮狀想帶薛可蕊去碧峰山躲一躲, 有馮府的守衛護著,說不定還能瞅得空送薛可蕊突出重圍。
而彼時薛可蕊的身孕已足五個月,正值飛速發展的時期,看她大腹便便的樣子,再讓她騎馬怕是不大可能了。可如若讓她乘馬車,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沖關,只怕是將薛可蕊帶出涼州城門的機會都沒有……
這位發鬢斑白的老管家抬手揉揉自己的臉,終是咬咬牙,決定了:拿出現有的,馮府全部的家丁,試也要試一次,把薛可蕊送出涼州!
……
薛可蕊穿著涼州婦人常穿的粗布花邊口半袖衣,下著長裙,混雜在一大群衣著各異,卻同樣驚惶的平民中,被人群裹挾著,向涼州城郊的點將臺涌去。
這里曾經是馮駕出征時使用的誓師臺,他曾無數次在這里高舉手中的杖鉞,率領自己的萬千鐵騎,沖出涼州,橫掃漠北。
可如今,這里被契丹人占領了,他們把涼州的百姓都攆了出來,要他們參加在這里舉行一場重要的“安民儀式”。
點將臺的一側烏泱泱坐了一大群契丹人,正中央的一位,生得五大三粗,身長九尺,腰闊十圍。豹頭環眼,滿面的絡腮胡被那倨傲的表情撐得根根直立,一看就知是個狠角色。
這位居中者氣度不凡,被眾人群星拱月般圍在正中央,尤為鶴立雞群。薛可蕊想:他或許是契丹人的某位貴族,仰仗自己非凡的出身,便能如此耀武揚威,或許甚至他就是契丹王的某個兒子。
薛可蕊對契丹王的兒子不感興趣,而高臺上,端坐這名狠角色旁邊的人,才是真的吸引住了薛可蕊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名女子,她身著契丹人傳統的左衽袍,那袍面描金繡鳳,腰間革帶綴滿珠玉。她云鬢高聳,額間一顆男子大拇指蓋般大小的貓眼石璀璨奪目,襯得她愈發美艷,讓人挪不開眼睛。
女子鳳眼半彎藏琥珀,朱唇一顆點櫻桃,正千嬌百媚地靠在這名契丹貴族的胸前,與那面目猙獰的男人眉目傳情。
薛可蕊的呼吸停滯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分明離開涼州數月之久的薛可菁怎么又回來了涼州,而眼前的她腰肢纖細,哪里還有半分懷孕的模樣?更為詭異的是她與一名“黑羅剎”般的契丹人打得如此火熱,可是她的夫君唐紀又該怎么辦呢?
薛可蕊參不透這其中的委原,不過,不多時她便從點將臺上那名說著漢話的契丹官吏口中得知,這名“黑羅剎”乃契丹王的二兒子,赤驍。作為契丹王的代表,今日領著自己新納的妾室,是來觀禮安民儀式的。
再次見面的薛可菁居然成為了契丹二皇子的妾室?
薛可蕊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似乎猜到了薛可菁與唐紀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而薛可菁在此次契丹王攻入涼州城事件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薛可蕊心底的震驚難以言表,直到她看見一隊漢人軍士被押上了點將臺。依舊是那名契丹官吏用不大標準的漢話向現場的涼州百姓解說:
這些都是冥頑不化的士兵,他們不肯服從我們最偉大的契丹可汗,所以今日便在此將他們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便聽得臺上一陣刀風乍響,數十顆人頭齊齊落地。
薛可蕊腳下一軟,倒進身后一只強健的臂彎。
“夫人……咱們快走,南向的契丹人撤了。”
護衛謝沖正壓低了嗓門同她說話。
薛可蕊心慌氣短,只覺得自己的胸腔里空落落的沒個著落。她說不出話來,只能死死捂著自己的心口,沖謝沖輕輕點頭。
謝沖頷首,正要攙著薛可蕊暗自離開,可是沒等他動作,薛可蕊卻突然背脊一僵,再不肯走了——
點將臺上的尸首撤了,又換了一波漢人百姓被押上了高臺。而這一回,薛可蕊分明看見了她等候多日未曾得見的父母與兄弟薛戰。
他們都穿著契丹人統一配發的粗布囚服,身帶枷鎖,腳捆鐐銬。薛恒和王氏低著頭,看不清他們面上的表情。唯有薛戰一直高高昂著頭,怒目圓瞪地望著距離他們不遠的,端坐高臺另一端的契丹官員們,并他的二姐,薛可菁。
盡管隔得很遠,薛可蕊依然伸長了脖子,貪婪地望著高臺上那并不偉岸的父親,纖弱委頓的母親,和她那永遠斗志昂揚的小弟。
淚水模糊了雙眼,她知道遠在南方的他們,是為了參加自己與馮駕補辦的親迎儀式才回涼州的。可沒想到的是,馮駕的這道喜訊,竟然成了他們薛家二房的催命符。
薛恒一家是隨馮予一道回涼州的,可究竟怎么又落入了契丹人手中,馮予又去了哪里?薛可蕊已不得而知。唐紀既然早已叛變,涼州外圍想來必定早就落入了契丹人的手中,怨不得他們歸期已過,薛可蕊左等右等也等不來父母兄弟進城。
薛恒、王氏與薛戰是作為涼州的商界人士與其他商賈東家一同被押上高臺的。點將臺上烏泱泱跪了一大片的人,有米行的王員外一家四口,草藥販子趙家兩房逾十余人……
薛可蕊甚至還看見了上次親迎之日,曾為她和馮駕置辦了那一桌讓她永生難忘的席面的觀瀾閣東家,莊老板。
薛可蕊不知道契丹人究竟想得到什么,她的耳朵已然聽不清那操著一口怪異口音的契丹官吏,究竟都說了些什么。
薛可蕊站在人群中沖高臺上拼命地大喊:“薛可菁!救救咱爹娘……”
謝沖大驚,再也顧不得禮制不禮制,忙不迭出手捂緊了薛可蕊的嘴。
此處是戶外,再加上人群里騷動得厲害,呼喚親人的,哀聲恫哭的,此起彼伏。薛可蕊的吶喊輕而易舉便淹沒在了人聲鼎沸之中。
不多時,那操漢話的契丹官員抬手控制住了全場,他再度向臺下的人群宣布:這些都是不肯向契丹王投誠的商賈,他們冒犯了契丹王的天威,所以——
殺無赦!
如火星掉落干柴堆,薛可蕊瞬間被點燃,謝沖卻比她更快,他毫不猶豫地出手將薛可蕊禁錮在自己的腋下,二話不說便將她往人群的背后拖——
他必須要帶薛可蕊離開了。
薛可蕊奮力掙扎著,被謝沖倒拖著往后退。她的口被捂住了,只能發出困獸般的嗚嗚聲,她瞪大了雙眼,望向高臺上的親人,淚如泉涌。
透過洶涌的人潮,她看見劊子手扛著大刀再度走上了高臺。她的庶姐薛可菁自如地與那契丹人語笑嫣然,她對這臺上的一切依舊視若無睹,她的臉上掛著與赤驍同樣倨傲的表情,仿佛垂首跪立在劊子手面前的薛恒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異族陌生人。
劊子手舉起了他們手中的刀。
薛可蕊的心開始狂跳起來,熱血突突突地直沖她的頭頂,連帶她的雙目也開始變得赤紅。耳畔的喧鬧聲漸遠,薛可蕊只聽見自己急若擂鼓的心跳聲……
耳畔似乎響起了刀鋒的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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