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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不冷不熱地沖著婦人喚了一聲：“嬸娘。”

江二娘子聽到這一聲稱呼，“嗷”得一聲干嚎，拍手拍腿大哭：“我的兒啊，這是摘我心肝啊……”

里正漲得豬肝也似得臉，怒道：“江李氏，你莫要再混鬧，當(dāng)初你將你子出繼給你大伯家，立過文書，明過祖宗，鄰舍族老都做過見證。寫明‘自此各由天命，兩無干系’。如今他將頂門立柱，你卻來歪纏？”

江二娘子哭道：“便是出繼，就連親娘也不認(rèn)？”

里正極不耐煩，冷笑道：“既是已經(jīng)出繼，他便是別家子，他有他的父母奉養(yǎng)，你有你的兒孫孝敬。沒得別家養(yǎng)大的兒郎，一并承了田產(chǎn)香火，倒要仍舊拜你作高堂？天下豈有這樣的好事。當(dāng)初為了幾畝良田將骨肉送與他人，多年也沒見你了呼兒叫寶的，現(xiàn)如今倒又似反悔，一聲一聲哭起母子天倫來。”

江二娘子大哭：“當(dāng)初何嘗是為良田出繼的我兒？明明是見我大伯無家無子，不忍他百年后墳頭連碗涼漿都無。原本就是一家骨肉，我夫與我大伯一條腸子爬出的手足兄弟，出不出繼，拜的還不是同一個祖宗？左右還是一家。”

施老娘卻聽得笑起來：“真是驢糞蛋子涂得兩面光。你家與賴大雖是兄弟伯叔，卻是分門別戶，兩戶人家。當(dāng)初你姑翁這頭歸了西，你們那頭分了家，田地家什，連只碗，連雙筷都分個精精光光，現(xiàn)在倒說一起家人？也不嫌害臊。既是一家人，怎不將種的田地還給賴大。”

江二娘子也不知是羞還是的氣，鼓眼撮腮，將淚一拭，聲聲問道：“哪里是為著田地，哪里是為著田地？我自家也有田，何苦將我兒出繼？ 實是不忍心看我大伯?dāng)嗔讼慊稹Ｋ菚r泥豬賴狗，渾沒個人樣，分得幾畝地倒賣一半拿去賭錢，與人斗狠被打個半死，有今日沒明日，哪個良家女愿嫁他？他自家也斷了心思，只道一口鍋一只碗過活。我家夫郎心善，怕他兄弟死后連個燒紙鈔的都沒，自家又養(yǎng)得幾個兒郎，這才將二子出繼給大伯。”

“誰知倒是受了他騙，如今他要當(dāng)忘八，也不知哪尋的婦人，連帶大小一并娶了家去。”江二娘子口沫橫飛，憤憤道，“他要當(dāng)冤大頭，給別路人家養(yǎng)兒，自由他去，偏拖累我兒，可憐我兒小小年紀(jì)三更天打漁四更天砍柴，掙的仨瓜倆棗都填了野種。那野種穿得簇簇新，我兒穿得破破爛；我兒山也進(jìn)得河也下得，野種倒是連個風(fēng)都舍不得吹。聽聞還要買紙筆，送他去私塾進(jìn)學(xué)，這是拿我的兒血肉去喂養(yǎng)他那繼子。”

村人聽了她哭訴，一時俱無言，村中丁點大的地，前后鄰舍都曉得幾分，也聽得幾耳朵風(fēng)言風(fēng)語，連里正都有些猶疑不定，賴大是個荒唐不知分寸的，真?zhèn)€做得出這等苛刻事。

阿萁抬眼偷看江石，他半天不發(fā)一語，那把尖刀別在腰間，鋒利森冷，細(xì)看還有沒拭凈的血跡。

風(fēng)靜悄無聲，江石終于開口，他道：“嬸娘，兩家親戚，不要詆毀侄兒父兄。”又輕笑一聲道，“嬸娘不要東拉西扯，只明說為哪樁哪件？”

江二娘子哭道：“我兒這是生生被歪帶了，兒郎還是要養(yǎng)在自己跟著才是正理，我只求我兒歸家。”

里正不禁皺緊眉，斥道：“胡鬧，契也立過，書也寫過，哪由你一婦人說反悔就反悔。”

施老娘挑撥道：“別是因你家大兒病了一場，家中無人做牛馬，才想起出繼的二子來。”她將眼一斜，嘴一歪，道，“這是嫌丟的瓜長得好，要撿回家去呢。”

江二娘子被說得慌亂，兩眼沒處安放，怒道：“我做娘的，還能害得自己親骨肉。”又拿手扯住里正，道，“里正，你今日可為我做主，叫了族老來，我要將二子要回。”

里正連忙奪回自己的袖子，道：“江二在何處？這等大事，豈由得你一婦人滿嘴胡言亂拿主意。”轉(zhuǎn)過頭，也問江石，“大郎，你阿爹可在家中？”

江石揖了一禮，道：“里正，不必知會我阿爹，我既已出繼便是江家大房子嗣，不愿三天兩頭換爹。”

江二娘子聽到這話又一聲慟哭，捶胸頓足，比死了親爹還是要悲痛，罵江石不識好歹，又罵他沒心腸，又哭道：“當(dāng)初拿命生得你，天下哪有做兒的不認(rèn)娘親的，狗都不嫌母，你連著畜牲都不如。”

江石將臉一沉，道：“嬸娘的指責(zé)，侄兒不敢認(rèn)，我娘親在家中操心吃食衣裳，我?guī)讜r不認(rèn)她？”

里正嫌江石言語涼薄，到底是生身母親，卻似結(jié)仇，瞪他一眼，道：“大郎閉嘴，去喚了你阿爹來。”

他正要再遣一人去尋了江二來，就聽得一聲暴喝。

“哪個敢拆我家，我便敲斷他家房梁。”賴大一手拎著江二，一手拎著兒臂粗的木棍，兇神惡煞地分開人群，立著刀疤眉，瞪著銅鈴眼，一把將江二推到江二娘子身上，怒問，“既是骨肉兄弟，倒想拆我家小？好弟弟，你家婆娘要毀契，你又是個什么聲張？”

江二娘子被賴大嚇得瑟瑟發(fā)抖，江二勉強(qiáng)一笑，吞吞吐吐支支吾吾道：“阿……兄，你看……如今你也有妻有兒，不怕以后沒人奉養(yǎng)，不如……”

賴大冷笑幾聲，張開手將江石往后推了推，兩臂一用力將木棍抵在膝上，折個兩斷，陰聲道：“爺爺我將他養(yǎng)得大，你們嘴一張，就想要回去？先將良田還來，再將這些年的米糧好好折算折算。你家在田間收了多少米？我養(yǎng)大郎費了多少米，兩頭合算，將這賬清了，我便讓大郎回去。”

江二娘子與江二面面相覷，夫妻二人站那半晌無語，良田是舍不得還回來的，這么些米糧折算出來，其數(shù)為巨，更還不出來。江二娘子只感天崩地裂，伏地痛哭：“我兒便值得幾畝田地？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喂到七歲，過繼后，倒是半點生恩都不認(rèn)。”

江石忽得從腰間抄起猶帶腥味的尖刀，阿萁站他身后，幾乎以為那刀刃貼著自己劃過，倒吸一口涼氣間，那尖刀已沒進(jìn)豬脖中。

“阿爹。”江石喊了一聲賴大，道，“本想分得半片豬回家，現(xiàn)在卻要問阿爹討要來。”

賴大還在那紅著眼呼哧喘著粗氣，揮手道：“大郎自己做主。”

江石唱了個喏，手臂那露出一點點青，在那道：“今日煩請里正、鄉(xiāng)鄰做個見證，我江石原為江二子，后出繼為江大子，有文書為證，又有村老指印，本來寫明‘凡有不測，各由天命’。只是這生恩到底沒有償還，牽扯不清，我聽聞古有剔肉還骨，今日倒要把這骨肉還一還。”他踢踢地上的野豬，冷笑著問江二娘子，“不知這好豬肉，替得替不得我這一身骨血？”

江二娘子與江二受驚非小，江二本就沒主意，縮著肩，弓著背，木木訥訥不吭一聲氣，倒是江二娘子一咬牙，問：“要是替得，你要怎樣還？”

江石道：“這要看嬸娘愿按身價，還是按重量？”

江二娘子便問：“身價怎么算，重量又怎個算法？”

江石笑道：“按身價論，我出繼時年七歲，瘦骨伶仃，病病歪歪，將去集市口賣與牙人至多三、四貫，便取個四貫數(shù)。如今這年月肉價一斤三十文，我囫圇一個，這肉也須囫圇算，嬸娘連骨帶肉連豬頭帶下水能得一百三十多斤。”默了默，將一只腳踩在豬身上，半壓著身道，“若是按重量，嬸娘生養(yǎng)我多少斤，我便還嬸娘多少斤，我年七時至多二三十斤，便作三十斤來數(shù)，不好欺了嬸娘，這三十斤去骨去皮折個凈肉。”

“如何？”江石拔出豬脖上插的尖刀，掂了掂，問道，“嬸娘要怎么算？”

江二娘子看了看四周，見村中諸人面色有異，一眼一眼得往她身上看，倒如看夾上困鼠，她倒是決斷非凡，既沒了面子里子，這兒子也決計要不回家，倒不如得些實打?qū)嵑锰帲蘼暤溃骸鞍粗韮r還。”

江石一擊掌，贊道：“好！嬸娘魄力不輸男兒。只是，鄉(xiāng)鄰需見證，以后我們再無相干，再與我說什么生恩，我可半點不認(rèn)。”他聲音還帶少年人的清冽，似河邊青草，吐出的話語卻是刻薄如刀。

江二娘子也冷哼一聲：“左右你心生得歪偏，我只當(dāng)白生你這個兒子。”

真可謂嘴里說得是骨肉至情，眼里只認(rèn)得的卻是金銀好處。

第12章 少年狼性（二）

這只野豬生得肥碩，連毛帶刺拿大秤一稱，足有三百多斤，劈半剁開，江石那一半還了江二家，倒還能饒剩得二三十斤肉。

村人本就愛聚眾鬧事，村中乍出還肉的事，有如瓦舍里開雜戲，除卻老得走不動道與那小得不能走道的，各家各戶扶老攜幼，真?zhèn)€全村出動。

施老娘也不知厭惡江二娘子，還是就愛下人臉面，尖著噪門氣勢如虹地指使著幾個村婦架鍋搬柴打水燒湯燙皮殺豬。

阿萁牽著阿豆立在老樟樹下，眼見片刻的功夫，村中空地便架起了兩口大鍋，熊熊火舌舔著鍋底，有半大村童還嫌火不旺，撅著屁股趴在那鼓著腮幫吹燒火棍，旁邊一個略小些的，偷拿了家中的蒲扇掄著吃奶勁煽風(fēng)。

等得架好殺豬凳，立起殺豬架，鍋中水已燒得騰騰沸滾，兩個短衣青壯幫忙抬了個澡桶，幾人婦人邊挽著袖舀著滾湯，邊驅(qū)趕村童：“快快站遠(yuǎn)些，仔細(xì)燙得你皮流肉爛。”

施進(jìn)與賴大都?xì)⒌秘i，二人搓了麻繩綁了豬前腿，橫插了一根竹杠，氣下沉，力喝一聲將那豬抬進(jìn)澡桶燙個皮開毛褪，野豬毛長皮厚，二人又各拿一把利刀去刮豬毛。

賴大心里有氣，拿刀刮得豬皮“噌噌”有聲，刮幾下拿眼剮幾眼江二與江二娘子，也不與人說話，只咬著牙切著齒，不像在刮豬毛，倒像在殺人。

饒是施進(jìn)遲鈍，都看得頭皮發(fā)麻，奈何他不擅言辭，說不來什么勸慰的話，只好也跟著悶頭刮豬毛。

賴大見了，大為惱怒，心道：施大這廝莫不是與我較勁的？輸人不輸陣，今日出門撞著打頭風(fēng)，須得掙回顏面，也好叫人知曉我的厲害，別個再欺到我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