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姑父, 這個詞在我腦中終于有了一個具體的映像。幼時我想象的姑父,大概就是聶蒀這樣, 年長, 慈愛, 呵護姑姑,又有魄力擔當,與她夫婦恩愛,對我友善溫和。
而不是一見他就要下跪,每句話都戰戰兢兢,唯恐說錯了半個字便要連累許多人。
我實際上的姑父如今躺在清寧殿里,回宮數日,我都沒有勇氣去拜見他。
在家時一直聽不到永嘉公主的消息,不知她是否安好。我去了昭陽宮兩次,她居然都不在。
宮人說這個月里公主經常出宮,有時還在外面留宿。我問她知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她說好像是興藝坊的邵府。
邵府?邵東亭?公主怎么會去他家,還留宿?
第三次去終于見著了公主,她剛從宮外回來,面有倦色,我忍不住問她:“公主這是……”
“去看了邵郎中,”公主對我并不避諱,直言道,“他在清河苑為救我受了點傷,今日終于痊愈,以后不必再去了。”
公主營帳在半山,鄰近山火火源,而邵東亭住在山腳,他怎么會去救公主,還受傷了?不會是想趁機英雄救美,結果反而弄巧成拙吧?
我對這個人偏見太深,恐怕無法改觀,還是不要對他們的事多加置喙了。
我對公主說:“公主奔波勞累,請回昭陽殿歇息,我改日再來拜訪。”
公主拉住我道:“不乏,我了卻了一樁負累心事,心里頭反而松快了。最近因為邵郎中的傷情緊要,對皇兄疏于關切,你陪我一同去看看他吧。”
我的手不禁抖了一下,不知公主覺察出來沒有。
陛下居住于清寧宮。清寧、坤寧、燕寧乃后宮三大殿,原本清寧與坤寧是帝后居所,但自從武帝開始于宣政殿燕居,后世子孫為表勤政也紛紛效仿,清寧宮便閑置了,只有皇帝大婚才會在此處行禮。
雖然宣政殿不如清寧宮寬敞華美,但那里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權力核心之所在。就像信王與陛下,雖然名義上陛下仍是大吳的皇帝、天子至尊,但其實江山權位已經不屬于他了。
仲春天氣早已回暖,清寧殿里卻依然門窗緊閉,簾幕低垂。陛下罹患風疾,太醫囑咐不能吹風,所以宮人不敢開窗。一走進去,迎面而來一股悶熱的、仿佛有什么東西腐爛發酵、又被藥味和熏香掩蓋混雜在一起的奇特氣味,讓人心頭發堵,難以呼吸。
公主說,陛下剛出事時,后宮妃嬪蜂擁至病榻前,哭哭啼啼,她覺得她們吵鬧頹喪不利于陛下靜養,勸她們都回各自宮里,挨個輪流來清寧宮侍疾。
今日侍疾的妃嬪是羅才人。她才二十余歲,進宮時日不長,也不受寵,未能生下皇子公主。她懨懨地坐在繡墩上,背靠柱子,心里想:「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陛下好不了了,我也沒有兒女,遲早是要送到廟里去當姑子的,還不如早點一刀給個爽快。唉,當初我就不該進宮,若是嫁了那崔侍郎的兒子,他們一家追隨信王,他都已經當上四品官了……」
看到公主進門,她馬上站了起來,先行道:“長公主來了,妾正發愁想去請公主呢。陛下今日不知為什么又不肯喝粥糜,妾喂了兩次,陛下都只吃了一口便不吃了。”
她身邊的桌案上擺著一碗粥羹,食材都燉煮熬化成糊,看不出本來形狀。
公主掀開帷幕走進里間。我跟在她身后,繞過帳幃,看到了龍榻上,被錦茵繡褥裹在其中的,干枯瘦削的陛下。
才臥病一個月,陛下……仿佛徹底換了一個人,額上頭發花白相間,兩頰和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顯得眼珠格外突出,但那眼睛又是渾濁而滯澀的,一點一點費勁地轉過來,視線所及,又要過很久才能把看見的東西通過破碎的血脈經絡傳遞到頭腦中。
他看見了我,昏昧的目光變得凌厲,心中大罵:「賤人,你還有臉來見朕!你跟信王那小狼崽子串通一氣,篡奪朕的江山!朕要把你們統統殺了,凌遲,車裂,挫骨揚灰!」
哪怕是他心里想的念頭,也是斷斷續續難成句的,這段話他用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旁邊公主詢問羅才人今日起居事宜都問完了,他才勉強在心里想畢。
羅才人道:“妾都是按照長公主的囑咐,不知哪里做得不對惹陛下不快,又無法詢問得知。”
公主說:“我來試試吧。”
宮人重新端來一碗溫熱的粥羹,公主取了一只平素吃酥酪甜點的小銀勺,舀起一小勺粥,再用手扶著陛下的下巴協助他張開嘴,小心地把粥喂進去。
但是第二勺他又不肯吃了,任憑公主如何勸哄也不張嘴,公主又不好強行灌喂。
我看到他心中怒罵:「朕才病了幾天,一個個就敢怠慢僭越,連廚子都懈怠敷衍,煮個肉粥鹽都不放!等朕好了,全都治你們的罪!」
我對公主說:“是不是陛下嫌湯粥寡淡,不合口味?”
羅才人道:“這粥是御廚以雞湯為底,加了禽蛋、肉糜、鮑翅、人參等等,十二個時辰文火不斷,將米粒都熬化成流質,才能給陛下進食。用之前妾也嘗過了,鮮香味美,沒有問題呀!”她又在心中抱怨:「山珍海味美饌佳肴,御廚是做得出來,陛下能吃得進去嗎?」
公主想了想說:“病人沉疴日久,舌上味覺也會漸漸退化。以前我照顧老可汗,他到后來就是越吃越咸。”
她舉起兩只手,一字一頓對陛下說:“皇帝哥哥,是不是粥太淡了?是,你就看我的左手;不是,就看右手。”
過了片刻,陛下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公主左手。
公主果真聰慧,居然想到這個辦法與陛下交流。既然有這法子,陛下想傳位給三皇子還是信王,也一樣可以問得出來。
但是沒有人來問過他。從他失去左右朝政的能力那刻起,他的意見就不再重要了。
公主命宮人取來一碟細鹽,往粥里加了半勺,再去喂給陛下,這回他吃了三口;又加了半勺,他才不再抗拒。
羅才人試著嘗了一口加鹽的粥,沒咽下去吐在錦帕里,掩著嘴說:“梁溪縣主倒是懂陛下的心意。”
陛下除了眼珠子還能動,其他地方幾乎都不聽使喚,舌根僵直無法言語,所以他的味覺也漸漸失靈了。
說來諷刺,如今竟只有我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他瞪著我怒吼:「你是專程來看朕如何凄慘落魄的嗎?滾!別讓朕再看見你!」
從前我憎惡他,一心想反抗擺脫他,甚至想過要和他同歸于盡。他想控制我、控制朝臣、控制天下人,現在卻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看著他躺在病榻上動彈不得的模樣,我對他的憎恨似乎都沒有了。
我憎恨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為帝王,高高在上,手中對我生殺予奪的權力。
如今那權力被抽走了,他就成了一個身不由己、口不能言、靠別人喂食茍延殘喘的尋常人。站得越高的人失去了支撐,跌得也越慘重。
我甚至覺得心底有一絲絲愧疚。如果姑姑知道陛下變成這個樣子,會不會怪我沒有救他?公主一向待我赤誠,回護良多,如果她知道是因為我見死不救,她的哥哥才變成這樣的,還會像以前一樣看我嗎?
但如果當時我救了他,陛下若還能開口說話,很多人就要人頭落地了。
世上并無那么多如果可以假設,更無法回頭重做選擇。
公主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陛下喝粥,這碗粥喝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喝到一半粥都涼了,公主又命宮人重新盛了半碗熱的過來。
喂完出來到外間,羅才人小聲說:“長公主好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