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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眼角向下斜睨他:“殿下還有功課沒做完吧,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去國子監見太傅?”
他垮下臉說:“我吃完太妃的點心就去。”
這次太妃壽辰不設宴,到晌午時分,尚食進獻壽面、壽桃、湯元等面點,以竹匾盛之,飾以萬年青、松柏葉,寓意壽永常青。
別人吃的都是尋常細面,只有太妃那碗是長壽面,一根到底,長五尺一寸。吃到一半太妃就連連搖頭,把面條咬斷說:“不行不行,吃不下了。”
妃子們說這長壽面是不能咬斷的,德太妃嘆氣道:“先帝駕崩那年我才剛三十歲,比你們有些人還小呢。先帝和皇后姐姐一走,把我的命也帶走了,后半生就是會喘氣的行尸走肉罷了。要不是有云期,我早就跟著他們一起去了。”
信王跪在德太妃面前,眾人紛紛勸說太妃福壽綿延,往后享福的日子還長呢,千萬別說晦氣的話。勸了半晌,德太妃才又把剩下的半根壽面吃完了。
今年我過生辰時,鳳鳶也給我做了長壽面,她的手藝比御廚好多了,那碗面的滋味我到現在還記得。
也或許是因為……當時坐在我面前看我吃面的人不同。
不知虞重銳在真定府如何了,有沒有把鄧子射一起帶去?震災之后,最怕瘟疫時癥流行,若有鄧子射在旁,我……我能稍稍放心一些。
我甚至希望他把鳳鳶也帶在身邊。鳳鳶麻利能干,什么都會,在外面也能把他照顧得好一點。
吃完壽面點心,德太妃便說自己乏了,嬪妃命婦們紛紛告辭。太妃說:“信王妃難得進宮來,縣主留下陪你妹妹說說話吧。”
她專程把我叫過來,定然是信王的意思,肯定不會就這么讓我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只剩我、信王和嵐月,德太妃果然又說:“人一多就鬧得我頭疼。嵐月,你扶我回臥房去休息吧。”
嵐月當然不愿意:「他們倆竟然如此明目張膽地私會,連太妃都幫忙撮合,把我這個王妃置于何地?」口中推辭道:“太妃不是說讓姐姐陪我說話嗎?我初來乍到,宮里很多事情都不懂,正想向姐姐討教呢。”
德太妃見她不識趣,把臉一拉斥道:“你有什么不懂的,我來教你!你跟我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見太妃動了氣,嵐月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遵命。”
她扶太妃走出花廳,出門前回過身,不忘對我飛來一記怨憤的眼刀。
嵐月似乎……誤會我跟信王的關系了。
第82章
我對信王說:“宮中人多眼雜,殿下實不該此時冒險與我見面。”
上回婚宴他還說我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險也不行, 現在又不怕連累我了嗎?
信王道:“我實在沒有辦法, 找不到機會與瑤妹妹見面,偏生最近又情勢迫人, 我也是陷入死胡同了, 走投無路才來向瑤妹妹求救。外面有太妃看著, 我們盡快說完便是。”
我問他:“殿下有何為難事,我能幫得上忙的?”
“上回瑤妹妹畫給我的那張圖, 我已經反復琢磨研究,能用的都用上了, 但是這朝堂,畢竟還是陛下的朝堂。”
我不解:“我能做的僅限于此,人心向背非我能左右, 這些只能靠殿下自己在外周旋連橫。”
信王道:“這些確實是本王分內之事,不過這情勢因時而動,變化莫測,最近兩個多月里更是變動頻仍,所以我還需要瑤妹妹相助,隨時為我出謀劃策,調整戰略才行啊。”
“殿下是希望我再多給些內幕消息么?”我明白了, “前幾天甘露殿崩毀時, 倒是又瞧出些許端倪, 不過都是些細枝末節。”
“契機說不定就藏在這些細枝末節里。”信王起身取來筆墨, “小王洗耳恭聽。”
我提筆蘸墨,下筆之前停住問他:“將來殿下若身登大寶,國政機要更是錯綜復雜、瞬息萬變,難道也要我一直輔助嗎?”
“如今我屈居人下、勢單力孤,不得不仰賴瑤妹妹相助;倘若將來真能一飛沖天,則天下俊士豪杰盡為我所有,豈會以社稷負累一女子?”信王微笑道,“瑤妹妹放心,我答應過你的事自然會做到。身為人主,說過的話若都能反悔不算數,如何收得住下屬的忠心呢?”
“殿下可愿起誓?”
“若本王違背諾言,”信王忽然輕蔑地一笑,“那就罰我壽數子息皆不如今上陛下,徒勞空忙皆為人作嫁。”
陛下言而無信還倒打一耙,才致使信王這些年舉步維艱、如履薄冰,哪怕他坦坦蕩蕩地說朕就是改主意了要立自己的兒子為儲君,信王起碼還可以做個安穩王爺,不用時時擔心自己腦袋搬家。
我落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把那日他們出乎意料的表現和心事一一告訴信王。
“原來驃騎將軍雖與太師不睦,對陛下卻是忠心耿耿以命相護。原本我已無處下手,正猶豫要不要去拜謁他,幸好瑤妹妹及時告知。否則他去作證告訴陛下,或者當場拿了我,我就成了自掘墳墓了。”信王把手按在紙上,傾身對我說,“瑤妹妹又救了我一命,這份恩情,來日定當厚贈相報。”
“我不圖什么厚贈,”我放下筆向后坐直,“殿下記得答應過我的條件就好。”
我跟信王商議完畢從花廳出來時,德太妃也訓斥完了嵐月放她回到院中,她的舉止儀容收斂了很多。
她主動迎上來,恭恭敬敬地對信王行禮:“殿下今日為太妃壽辰勞碌操心,一定累了,送姐姐回去就讓妾身代勞吧。”
信王本也不適合送我,沒有拒絕。
我說:“二位新婚燕爾,王妃還是留下侍候陪伴殿下吧,不必送我。”
嵐月目中芒刺一盛:「自己不要臉勾搭有婦之夫,還在我面前說這種話,是故意諷刺我、耀武揚威嗎?都踩到我臉上來了!」
方才我忘了提醒信王,回去好生安撫嵐月,就算不能把圖謀大業的計劃告訴她,起碼別讓她誤會,免得她因嫉妒而沖動誤事。
我回頭望了一眼信王,他對我微笑頷首,也不知領會到了沒有。
嵐月上來挽住我的胳膊:“燕寧宮中設了貴妃姑姑的靈位,我既然來了,理應前去拜祭,正好也有幾句體己心里話想跟姐姐說說。”
我們倆從來沒有做過這種手挽手的親密舉動,怎么看怎么別扭,走路互相打架,離開壽康宮我就把手抽了回來,跟她隔開一臂距離。
嵐月也沒吭聲,和我并排而行。
但她的心里可不像面上那么寧靜平和。
經過花園廊橋時,她想把我推下池塘;園中的梨樹伸出一條枝杈,她覺得把我吊在上面正好;看到宮門有帶刀侍衛,她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后宮之主,命令侍衛將我拖下去亂刀砍死;一忽兒她又改了主意,換了一把小刀來,在我兩邊臉頰各劃了一對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