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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七八年,那你不都二十好幾了,太老了吧?”他跟著我喋喋不休,“‘升官發財死婆婆’又是什么諺語?能升官的都是前朝的男人,哪來婆婆?”
我不想理他,他就一直跟在我后頭:“病得要死的人不是應該躺在床上不能動嗎?還能豎著在屋里走來走去,恐怕沒那么容易死吧?”
我對他說:“三皇子殿下放心,如果我真死了,會有人去給你報信的。殿下在自己宮里呆著就行,不用專門跑我這兒來看著等我死。”
小屁孩又梗著脖子氣哼哼地走了。
肺疾咳到天天吐血,在旁人看來確實是了不得的重癥。永嘉公主也來看過我好幾次,急得流眼淚。我又不好告訴她真相,只能安慰她說并非肺癆,人還能豎著走來走去,大約一時半會兒是死不了的;若是哪天橫下來,公主再哭我不遲。
公主被我氣笑了:“豎的橫的,哪有人這么說自己。”
她在心里思忖:「都這樣了,是不是應該告訴人家一聲?哼,沒事就再也不出現了,難道要我主動送上門去?就遞個囫圇消息,看他擔不擔心!」
她說什么?
但是公主又不想了。公主心地柔善,極偶爾才冒出一兩句這種勉強稱得上不太好的念頭,前后都連不上,我反而看不出來她在想什么。
太醫以為我是風寒誘發肺疾,治來治去都不見效。我拿鄧子射的止血藥方吃了兩劑,咳血是變少了,但胸悶頭暈卻明顯加重,大概還是不對癥。他叮囑過我信期以外不可多吃,否則會加劇血脈阻塞,我只好又停了。
久治不愈,陛下接連重罰了好幾位太醫。但是罰也沒有用啊,又不能告訴人家真正的病因;就算說了,這些洛陽杏林世家的太醫博士,也未必知道南疆稀有蠱蟲之毒該如何解決。
陛下問我:“前幾日不是好些了嗎,怎么又嚴重起來?”
他很怕我就這樣吐血咳死了,我還沒為他辦過幾件事呢。
我回答:“前幾日吃的是另一個止血方子,但不太對癥,服完心悸眩暈得厲害,就不敢再吃了。”
陛下說:“誰開的方子?快把那人叫來,再給你對癥下藥重開一副呀!”
“不是宮里的太醫,是我入宮前在南市偶遇的一位游方郎中,醫術劍走偏鋒,用藥猛烈,效力強但負面作用也大。”
“朕不該一上來就讓你如此耗損心力。你姑姑剛進宮那兩年,也是怪癥頻發、屢屢遇險,都是她自己用南疆苗人巫醫的法子治好的,也不便透露給太醫。這民間的游醫……”陛下略一思索,“朕準你回家省親兩日,把那郎中延請到國公府,治完了再回宮。”
我支吾道:“先前我是……喬裝改扮隱藏身份去的。把人請到國公府,那……不僅此人察悉我的身份,家里人也會知道我突然得了和姑姑一樣的怪病。他們原以為姑姑的病癥是娘胎里帶出來的,而我幼時并無遺傳,難免引人疑心,國公府又人多口雜……”
陛下想了想說:“那你依舊喬裝去南市就醫,速去速回。”
我主動請求道:“臣女身邊的宮人都年紀尚小,未出過宮,請陛下派個得力的人……派梁公公陪我前去吧。”
“朕自然會派人護送你來回周全。”陛下道,“梁祿掌管宮門鑰匙,責任重大,不能輕易出宮,還是讓李明海陪你去吧。他出去得多,外頭熟絡。”
李明海帶了兩個徒弟,其中一個竟是那害怕長御回魂、拔掉燕寧宮荷花的李四寶,看見我依然心中鬼祟忐忑;另一個叫章三全,模樣機靈,沒有見過。
我們四人換上便裝,扮作尋常路人模樣,午間從宮城運送食水的側門隨車隊一起出來,坐一輛小車去往南市。
到了南市,出乎我意料,鄧子射的余巧堂竟門庭若市,排滿了前來求醫的民眾,其中不乏衣錦著秀的富貴人。
“哎喲!”李明海拉著我背過身去,“這兒居然還能碰到熟人!”
我戴著冪離不怕被認出來,轉頭看向人群問:“誰?”
李明海朝隊伍中間指指:“赭衣扶著一名婦人的那位,是太仆寺丞,我們經常碰面。快走快走,別叫他認出我來。”
他把我拉到旁邊岔路上,打發李四寶去打聽。李四寶回來說這位余巧堂的鄧大夫剛開業不久,意外救了難產的林太師愛妾一命,母子俱平安無事。林太師老來得子,親手書寫匾額相贈,鄧大夫一舉成名,現在炙手可熱,尤以婦人求診居多。但鄧大夫對病人一視同仁,達官貴人來就醫都照樣要排隊。
林太師是三皇子支持者中最有名望的一位,親舅舅被貶后,三皇子也要倚仗仰賴他。太師亦是書法名家,一字難求,他送的匾額自然分量非凡。
李明海賠笑道:“恐怕要小姐自己在醫館等候了,老奴去那邊的鋪子吃兩枚油錘,等著小姐。”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店面門口挑著的“錦賢記”簾旗有些眼熟。“這家油錘鋪子很有名嗎?”
李明海打哈哈:“尚可,尚可。”
“上元節上,好像信王也光顧過呢。”
李明海略一停頓,呵呵一笑:“果然什么都瞞不過小姐的眼睛。”
我只是覺得可疑隨便試探試探,他居然承認了。“油錘店能做什么呢,客人也少,都是些三教九流販夫走卒罷了。”
他壓低聲音說:“賣油錘只是個幌子,三教九流販夫走卒,才不惹人注意。南市北市,還有好幾家呢,不光賣油錘的。”
難怪信王愛吃的東西那么多。出宮開府之后,信王也不常外出,唯一的愛好便是這口腹之欲,經常把南北市知名食肆的廚子請到王府去為他做菜。
“還是殿下心思活絡門路廣,我怎么早點就沒想到。”我回頭看了一眼余巧堂門前的人群慨嘆道,“其實這鄧大夫成名前我就認識他了,單覺得他醫術高明獨辟蹊徑,將來必有所成,就沒料想他會成為洛陽權貴的座上賓,否則豈不是一條大好的路子?唉,現在人家已經名動京城,太仆寺丞也只能屈尊在門口排隊,再想拉攏他恐怕就難了。”
李明海道:“小姐與他是舊識,興許可以試一試呢?”
我偏頭看著他:“等回了宮里……”
“這還需要小姐吩咐?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老奴心里有數。”
我又望了一眼余巧堂:“這么長的隊,且得等上兩個時辰。你自去忙吧,時間應該夠了吧?”
“夠了夠了,多謝小姐。”李明海堆笑道,“那老奴去了,我讓徒弟陪著小姐?”
我說:“我一個女子帶兩名男仆,反而惹人注目。你那邊若需要人手就你帶去吧,事畢后依然在此處會合。”
李明海說定申末時分回來,千恩萬謝地帶著徒弟去了油錘鋪子,不一會兒就見店主把招牌簾旗收起來,關門打烊了。
我自行回到余巧堂前,穿過人群往店里看,還被門口的人呵斥:“后面排著去,不許插隊!”
店里除了鄧子射坐診,還有另外兩名大夫和四五名學徒。病人來看病,先由那兩名大夫詢問診斷,不能確認的疑難雜癥再交給鄧子射,所以他還不算太忙。
我站在門口把冪離掀起。鄧子射發現了我,卻仍舊坐著沒動,一臉討打的笑容,心中得意道:「老子現在是洛陽名醫,身價不同往常了,就算是皇帝老兒來了也得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