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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公主說:“公主放心吧,我入宮來是為姑姑禮佛守孝的,有佛祖和先靈庇佑我呢。”
我倆在昭陽宮說了好一會兒話,到申末時分,李明海再來傳旨,說陛下在甘露殿設宴,召我前去。
甘露殿在前朝,公主倒不擔心,只是咕噥了一句:“甘露殿向來是會見朝臣的,后宮女子鮮少涉足,怎么在那里設宴召見你?”
我說:“或許陛下就是在甘露殿犒賞臣下,宴前抽空見我一面罷了?!?
還真被我料對了。甘露殿的宴席要到酉正時分才開始,宮人正在穿梭忙碌準備;宴請的也不是我,而是朝中的肱股元老。
甘露殿西側設了一道屏障竹簾,周圍未點燈燭,隱于暗處。陛下讓我坐在簾后,吩咐我說:“一會兒你就在這里,看看這些人,哪些暗中勾結起來圖謀不軌。朕不過是想冊立個妃子,值得勞動他們聯名反對?定是有人在背后串結勾連,害得你貴妃也做不成了,只能先委屈當個縣主。還有永嘉,又是受了誰的攛掇蠱惑,也來跟朕作對?!?
我忽然心中一動。
公主說虞重銳有求于她,殷勤拜訪;那天在驛館,虞重銳追問我要嫁給誰,他來想辦法。
所以……是他說動公主出面,聯合諸公阻止陛下立我為妃的嗎?
第67章
是虞重銳說動公主出面, 阻止陛下立我為妃的嗎?
我既希望是, 又希望不是。
如果是祖父逼我嫁給邵東亭, 或者信王,我不愿意嫁,以他的權勢和能力, 幫我解決這個麻煩并不難,順便還能打壓一下祖父的勢力;但是陛下, 誰能和當今天子對著干?沒有必要,而且很危險。
我沒有那么重要。
陛下信任一個人很不容易, 我不想連累他,也不想再欠他。
我坐在暗處的竹簾之后,看著諸位元老魚貫而入。這些人大多是先帝朝的舊臣, 年紀最大的已逾古稀,年輕的也比陛下長上十幾二十歲,須發都花白了。
私心妄念, 自然也是有的。有的人認為當年自己平永王之亂立了大功, 戰后卻被削了兵權,只剩個勛爵空殼,鳥盡弓藏郁郁不平;
有的人覺得陛下變了, 不是當年那個勵精圖治、力挽狂瀾的英雄少年天子了,越來越讓人失望, 如今連私德都有了瑕疵;
有的人不忿陛下重用提拔后起之秀, 比如那個手下盡是狐朋狗黨的虞剡, 令老臣心寒;
還有人慨嘆自己已經老了, 爭權奪勢都斗不動了,誰得勢就巴結誰,圖個安享晚年富貴罷了;
最過分的一個是后悔當年永王來招降,許以厚祿高位,自己死心眼沒有答應,若當時反水,局勢就會逆轉,如今的天下就是永王的,自己也不至于落得晚景凄涼,一步踏錯悔恨終身;
還有一個懷念先帝和奉天皇帝,認為陛下到底不如奉天皇帝有帝王之才,當年在他靈前發的誓,說替他守江山將來要傳位給信王,現在還記得嗎?
我希望他想想就算了,最好不要說出來。
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朝的人,這么多年下來,陛下早已把他們都清理過了。這些人都沒有實權,只剩個虛銜聲望、名聲好聽而已,就這樣陛下還要懷疑他們暗中勾結,勾結了又能怎么樣呢?就算他們心中有怨氣有不滿,那怨氣不滿是怎么來的,陛下自己不清楚嗎?
如果陛下當真利用我查出永王那樣的逆賊,防患未然,安定天下,我興許也就認了。但是陛下想防范的,顯然不僅僅是潛在的永王而已。
我坐在簾子后面暗暗窺伺他們,像一只躲在暗處監視看守羊群的獵犬,哪只羊要是膽敢越欄逃跑,我便報告給我的主人,將這只不乖順的羊殺了送上烤架。
或許在陛下眼里,我們都只是羊和犬罷了。
宴中有人似乎注意到了黑暗中的這道簾子,瞇起眼朝我的方向看了幾眼,我不由心虛地低垂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人心固然齷齪骯臟、陰暗自私,但我現在做的事,比別人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卑劣。
散席后陛下將我召到跟前,問:“可有看出是誰在背后推動?”
我回答:“臣女只能看到別人心里的惡念,諸公是因為愛護陛下的名聲才勸誡,臣女看不出來?!?
陛下追問:“一點都看不到嗎?”
我想了想,說:“平原侯對陛下有怨。”
“何怨?”
“他怨陛下寵信佞臣、提拔虞剡做宰相,把祖宗法度都丟掉了。田稅改制后,平原侯家的永業田減收過半,他夫人本就吝嗇摳門,逼他喝了好幾天稀粥。平原侯忍無可忍,照此下去,他要么休妻,要么聯合受損的勛貴一起彈劾虞剡?!?
陛下頓了一頓:“還有嗎?”
“還有,陛下以后莫讓安國公和高少師同席,他們倆年輕時就結怨,互相看不順眼,全程都在心里對罵互毆,不堪入目,我都看不清其他人?!?
陛下問:“就沒有和這回聯名有關的?他們能毫無私心?”
“有。黃大學士一生未納姬妾,清名在外,其實是因為畏妻如虎,有心無膽。他眼紅陛下年近不惑娶豆蔻少女,因而隨諸公一道進諫,此為表里不一、沽名釣譽之輩也。對了,他還垂涎旁邊那名美貌宮婢來著,真叫人惡心。”
陛下擺手道:“罷了罷了,以后這種無關緊要之事,你不用全都報與朕聽?!?
他心中忖道:「一群行將就木的老匹夫,果然不能成事,定是被人利用了。不讓朕封賀氏女為妃,是與賀鈞為敵,還是與朕為敵?難道還有其他人對賀家女兒心存覬覦?」
我就知道,陛下沒有那么好糊弄,他一定會起疑心的。假如現在哪個人還跟我有情弊糾葛,即使他只是喜歡我,陛下也會武斷地認定他別有所圖。
何況……他并不喜歡我。
陛下看著我說:“朕就不該一時心軟,答應永嘉不納你入后宮??h主,終究還是要嫁人的。”
公主說得沒錯,陛下納妃的心思果然還沒斷。我只有徹底成為他的禁臠附庸,牢牢地鎖在他身邊,他才會放心安枕。
我跪下對他說:“陛下加我封號,命我執子女孝儀為姑姑守孝,我便相當于是她的女兒了,實在無法再侍奉陛下,不但悖倫棄德,我自己也會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姑姑?!?
陛下道:“那你說,朕要怎么杜絕宵小之輩妄想覬覦你?”
我狠下心,伏地拜道:“年幼時陛下曾戲言要我做兒媳,不知現在可還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