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不由一陣緊張,捏緊了手里的筷子。
公主問:“陛下還有話要問?”
李公公道:“才說了幾句,褚昭儀那邊來了人,陛下就先去檢查三皇子的功課了。”
公主心想:「恐怕是褚昭儀聞風聽說陛下召見美人,故意來打斷的吧?成天就這點爭寵斗艷的心思,陛下多看哪只母貓雌燕兩眼她都要往歪里想!我兄長是那種沉迷美色、會對剛過世的妃子娘家侄女下手的昏君嗎?」
他還真有那想法……
公主問:“飯才吃了一半,還要回燕寧宮去嗎?那邊冷冷清清的,伺候的人都不周全,今晚賀小姐就歇在我這里了。”
李公公道:“陛下事忙,抽不出身再回后宮了,就在宣政殿里,幾句話問完了,老奴立馬把賀小姐送回公主這里來。”
“宣政殿?”公主想了想說,“那你帶她速去速回,晚了怕延福門都要落鎖了。”
“公主,我、我……”我實在不想再去面對陛下,但又不知該怎么向公主提,“外頭天都快黑了,這……男女有別……”
“你想到哪兒去了,陛下是天子,也是你的長輩,他怎么會……”公主終于明白我的顧慮,“再說……那可是宣政殿啊!”
我知道,宣政殿在紫宸、甘露殿之后,本是天子朝前朝后休憩更衣之所。武帝時在宣政殿加設寢臥,累月不回后宮,后世的子孫帝王為表勤政務、遠聲色,不臨幸后宮嬪妃時,便時常居住于此處。公主說得也沒錯,陛下又不是昏君,再怎樣也不會在宣政殿對我做什么。即使好色荒唐如昭皇帝那樣的,他也只是流連后宮不御宣政殿而已。
是我想太多了嗎?
虞重銳還說過,知心蠱蟲雖然能幫助我識人,但我也應該有自己的審度判斷,切忌被它一葉障目。
我跟著李公公穿過前朝與后宮之間的延福門,走上宣政殿后一級一級的臺階。前殿比后宮諸殿都高出許多,回首望去,宮室近半都是暗的,無人居住。
永王之亂后,天下貧病,后宮也裁撤宮人、縮減用度。陛下初登基時,只冊封了皇后與四妃,直到皇后和元愍太子相繼患病,膝下空虛,才又選了一批秀女充納后宮,褚昭儀便是那時進宮的。至今十多年有余,宮中也未再大批添進過新人。
仔細想想,今上陛下確實不是一位好女色的皇帝,甚至……對美人還格外狠得下心。
與褚昭儀一起進宮的有一位柳才人,姿容冠絕,艷壓群芳,連皇后都稱贊過她“我見猶憐”,很快得寵。就因為她侍寵生驕,說了一句元愍太子的病肯定治不好了,將來的儲君還是要從她們這批新人肚子里出,陛下一怒之下把她那顆傾國傾城的頭顱砍了下來。她的父兄本已升遷,也紛紛遭貶外放。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年幼的我才開始理解姑姑為什么說陛下首要的身份不是她的夫君、我的姑父,而是掌握所有人身家性命、生殺予奪的九五至尊。
陛下殺人從不手軟。如果我敢忤逆他,他會不會也殺了我?他已經見過我一次了,現在又把我叫過來,到底想問什么?
我忽然覺得,今日陛下召見我這事,過程似乎不太尋常。
但是容不得我多想,宣政殿已經到了,李公公入內通報,陛下宣我覲見。
宣政殿不大,從門口進去一路上卻看見不少人,有女使、內侍、衛士、女官、起居舍人,有年紀大的、年紀小的,職位高的、職位低的,各種各樣的混在一起,雜亂無章,好像伺候陛下的人都聚集在這里一樣。
他們的心思自然也各有異處,人太多了我來不及一一細看,低著頭走進殿內,看到陛下正坐在御案之后,上去伏地拜見。
陛下說:“你們全都下去,在外面等候。”殿中侍立的太監宮女便次第退了出去,連李公公都走了,從外頭將殿門關上。
他一上來就遣退左右,偌大的宣政殿里只剩我們兩個人,我不禁又慌了起來。
嘚,嘚,嘚。
厚底皂靴踩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由遠及近,每一聲都像敲打我心頭的鼓點,越來越急。
陛下走到我面前,忽然伸手扣住我的下頜,迫我抬起頭來。
他彎腰湊近我,我嚇得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陛下,這、這里是宣政殿!”
“宣政殿怎么了?”他蹲下來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扣在我下巴上的手鉗得更緊,“你以為朕要對你做什么?”
我不敢與他對視,但又不得不仰頭看他。
他的眼里有穩操勝券、盡在掌握的篤定和愉悅:“你也能看見,是不是?”
我忽然間全都明白了,陛下根本就不是想要我侍寢,他也完全不在意什么后宮女色新人。
他在試探我。
他召我問話,更不是因為懷念姑姑,而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繼承了她識穿人心惡念的本領。
他召我進宮卻避而不見,把我晾在燕寧宮里,先后派兩撥詆毀讒誣姑姑和長御的人來試探我的反應,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又自己親自來問,故意在心中想不軌邪念讓我看到。我跑出去向公主求助、找借口推搪不見駕,反而讓他確認了猜測。
虞重銳說得沒錯,“墨金”能幫我識人,亦會障掩我耳目。一個人究竟是好是壞、意欲何為,不能看他怎么說,也不能看他怎么想,而要看他最后怎么做。
我早該想到,姑姑和陛下相識于危難之際,患難與共生死相依,她用“墨金”幫他抵擋了多少災禍,分辨了多少人心。所以陛下才會那么信任她,朝中大事都關起門來與她商議,外人無法窺見半分。
姑姑亦從少女時便全心全意信任愛護陛下,“墨金”之原委因果,她肯定全都告訴他了。
“你跟微瀾都是苗人后裔,血脈相通,又是最后一個見她的人,她心口那只蟲子,是不是轉到你身上了?”
第62章
我垂下眼瞼, 努力用平穩不打戰的聲音對他說:“臣女愚鈍, 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陛下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在朕面前說謊,可是欺君之罪。”
“臣女確實不明……”
他把我的下巴抬得更高:“那就用你這雙眼睛仔細看看, 朕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這雙眼睛……
我看到了我自己,身著囚衣,披頭散發, 兇惡如羅剎夜叉的劊子手對我高高舉起屠刀;接著我又看到了祖父和兩位叔公,我明明心里還在怨懟惱恨著祖父, 但是下一瞬間,他的頭顱就骨碌碌滾到了我的腳邊, 灰白的須發沾滿血污塵泥;還有我的叔伯長輩們,他們在陛下眼里只是一些面目模糊的囚犯,刀光過處,齊刷刷掉了腦袋;國公府在大火中化為焦土廢墟, 家中的女眷和幼童號哭淪為階下囚,女子入教坊為妓為婢,男童像長御一樣入宮為奴……還有長御, 他不知草草埋在哪片亂墳堆中, 遺骸卻又被起出來, 挫骨揚灰;姑姑的棺槨已經送入邙山皇陵了,地宮大門重又洞開, 剝去她身上貴妃禮制明器, 換薄棺以庶人禮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