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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鳶了然地掩嘴吃吃一笑:“看來老爺和娘子又意見不一, 趁娘子不知道再偷偷寄信過來。”
虞重銳拆開信封,里面三四頁箋紙寫得密密麻麻。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了。
鳳鳶問:“怎么了?是喜是憂?”
虞重銳把信箋折起放回信封里,說:“父親諄諄教誨,字字千鈞,晚些得空了我再仔細研讀。”
鳳鳶伸手道:“那我幫少爺放到書齋里去。”
“不必了。”虞重銳沒有把信給她,而是自行收在袖中帶走了。
瞧他的神情,信里說的似乎不是好事。不過他爹娘先后給他寄錢寄信,應當都平安無恙吧?
送走他我回去休憩補眠,這一覺睡到了中午才醒。日頭酷烈,園子里本來就人少,此刻更是靜悄悄的,只聞蟬噪起伏。
瑞園比瀾園更大,西北側有一大半面積是湖面,沿著湖岸零星分布著幾座小院子,都是新近才修的,尚未完全竣工,亭臺樓閣比瀾園還要稀疏。只有東南靠近大門那一片是用來起居宴客的,將作監敕造,修得稍微像樣一些。
看來陛下的錢也不多,賞賜臣子別苑就只修個門面,后面還得自己花錢。
虞重銳昨夜宿在離前廳最近的院子,也是給主人準備的居所,我住的地方則離湖更近一點。中間路過兩座未用圍墻分隔的廂房雅舍,則是留備待客之處。
我拿了一把紙傘打著遮陽,從中間的花園穿過時,看到阿婆搬了一張躺椅,坐在客舍前的紫藤花架下乘涼小寐。她可能睡著有一段時間了,日頭偏中,花影移轉,大半身子暴露在日頭之下。
太陽這么曬,她恐怕睡不好。阿婆年紀大了,精神不佳,又長途奔波來洛陽看我,昨日見她總在打瞌睡。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紙傘斜插在紫藤架上,替她遮住日光。
誰知紙傘的影子一罩到臉上,阿婆有所察覺,醒來睜開了眼睛。
“微瀾的侄女,辛久的女兒,果真是個好心地的小姑娘。”阿婆看出我在做什么,菊花似的臉龐綻出笑意,“你不用給我打傘,我是特地坐這兒曬太陽的。”
六月下旬的大中午,酷熱難當,她居然還要曬太陽?
阿婆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解釋道:“年輕的時候太急躁,拿自己身子試蠱傷了根基,如今怕寒怕冷,曬曬太陽會舒服一點。”
我把紙傘收起,走到她身邊:“婆婆,蠱蟲……都這么傷人嗎?”
“也不全是,”阿婆笑道,“譬如依金曾經養出過一種蠱,寄在腸胃中,吃下草葉樹皮都能幫著消化,就和牛羊一樣。碰上饑荒災年,這能救多少人的命啊!還有一種則正相反,叫人吃什么都無用。有的那富貴人家的大胖子,肚腸里盡是肥油,喝水都會發胖,把蠱送入腸道寄生,他吃下去的山珍海味便都不會長肉,盡被蠱蟲消解——當然這種就難得派上用場了。”
說到這里她嘆了一口氣:“依金沒遇到微瀾他爹之前,成天搗鼓的都是這些有趣的東西。”
祖父負了依金婆婆,也改變了她的一生。
阿婆轉而又笑道:“還有我身上這個寒蠱的后遺癥,也不是全然不好呀。夏天你們熱得滿頭大汗恨不得跳進河里,我涼颼颼的正舒爽呢!我外婆家那邊有親戚在嶺南,說那邊熱得像蒸籠,雞蛋都能燜熟,每年夏天都要熱死好多人,他們還得羨慕我哩!”
她可真豁達開朗,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說起來,這位阿婆好像是我見過除了虞重銳以外,第二個看不到她心里有惡念的人。昨日初見時我以為是她一直在瞌睡的緣故,但過了這么久、跟她說了這么多話,也還是沒看到。
“所以啊,蠱本身是不分好壞的,好壞是我們人按照自己的利益做的判斷;是利是害,也端看我們怎么用它。”
婆婆說得有理,像我身上這個“知心”的蠱蟲,對我的身子自然是有害的,但如果用來破案追兇,就成了伸張正義的利器;對我自己,也不是全無好處,起碼我可以避免不明不白被人坑害了呀。
這么一想我便覺得定心了許多,對阿婆說:“婆婆,我還有一事不明,您能否為我解惑?”
“什么事?你說。”
“我身上有‘墨金’,能看見別人心中所想,但為什么有的人卻始終看不到呢?”我問她,“比如婆婆您,我就一點也看不見。”
阿婆哈哈笑道:“人的心里有**,才生出各種不該有的妄念。我一個七老八十的糟老太婆,時時準備著去見天神,每天就只想著吃吃飽、睡睡覺、曬曬太陽,我還能有什么邪念呢?讓我去害人都害不動了。你們漢人有句話叫‘無欲則剛’,說的大概就是老婆子我吧哈哈哈!”
是這樣嗎?因為心性淡泊豁達、缺乏野心**,所以也就沒有邪念惡意?朝野上下對虞重銳可不是這樣的評價,祖父還說他為了謀奪權勢費盡心思不擇手段呢。
我現在知道他是個好人,但要說他無欲無求、超然物外,我也覺得不太恰當。這樣的人早就去修仙問道了,怎會入朝做官?
阿婆看出我問這話別有用意,問:“你還遇到過其他人,完全看不見他的心思嗎?”
我默默點頭。
“是什么樣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紀,有沒有什么和平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尚未成家,其他倒沒有和別人不一樣。”
“還沒成親的年輕小伙子,這倒讓老婆子費解了。”阿婆嘆道,“除非他是個圣人,否則……這個人的心志就太可怕了。”
可怕?虞重銳哪里可怕?
阿婆迎著我疑惑的眼神,反問道:“如果他不是像圣人一樣真的心無雜念,卻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這樣的人不可怕嗎?”
我想起鄧子射在心里一邊念經一邊拔刀的詭異模樣,可能確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吧,但這聽上去也不是很難呀。
我心中不以為然,但沒有出言反駁。
“不服氣?”阿婆笑嗔我一眼,“那你試試從現在開始心里不許想他,堅持半刻鐘,你看你能不能做到?”
我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我的心思有那么容易看穿嗎?
阿婆說不許想他,但越是不讓想,我越控制不住。別說半刻鐘了,我滿腦子都是虞重銳,片刻也無法停止。
這么看來,鄧子射其實比我強多了,起碼他心里念叨幾遍之后,就沒再想要把我剖兩半。
說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跟阿婆說著話呢,鄧子射一手拎食盒,另一手舉著一只拳頭大的鮮桃,一邊走一邊咔嚓咔嚓地咬著漫步踱過來。
“婆婆,對不起啊,把你一個人丟這兒。”他走到跟前,把吃完的桃核扔在花圃里,“早上我看你睡得熟,就自行去城里的藥鋪采購了。嘿!洛陽不愧是天下之都、四方匯聚,好多別的地方買不到的稀奇藥材,這兒全有!你在家呆著悶不悶?我給你買了洛陽最有名的美酒佳肴,你肯定沒吃過!快來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