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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遑論千里之遙的草原。
文旌沖阿史那因微微頷首,算是還禮。
阿史那因回到自己的座位,道:“方才文丞相說在下的婚事是與哥舒家定下的,而非殷家,其實這話也不假。但當年的舊人都知道,殷家姑姑與哥舒耶奇是打小定的娃娃親,且一直都是珠聯璧合的一對兒,當年,所有人都覺得他們會成親生子,故而在當年看來,是與殷家定親還是與哥舒家定親又有什么區別?誰能料到后來……”
他的話戛然而止,略有些尷尬地看向任廣賢。
是呀,誰能料到后來,一個不得志的落第書生橫空出世,奪去了殷如眉的芳心,殷如眉死活要毀掉婚約改嫁他人,更因此被逐出了渤海殷氏一族,到死都沒有再見過自己的族人。
這些往事明明已過去很多年了,早已失了曾經有過的凄愴濃烈之色,但如今被提起,還是如一只重錘狠狠落在任廣賢的心上,一陣傷慟過后,他低下頭猛烈地咳嗽起來。
文旌見狀,立馬起身道:“義父定是舊疾犯了……”他掠了一眼坐在末座,一直默默無言的任遙,道:“阿遙,你快扶父親回去休息,叫郎中?!?
任遙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自己的父親,轉身向外走時不經意對上了阿史那因投過來的視線。
他沖任遙微微一笑,星眸中泛著粼粼柔光。
任遙的心情略有些復雜,只僵硬地牽了牽嘴角,算是回應,便攙著任廣賢匆匆出去了。
他們兩個走了,只剩下任瑾、文旌和阿史那因三人。
文旌將胳膊隨意搭在身前案幾上,縷金線的墨色緞袖柔軟垂灑,顯出隨意閑適的姿態。他緩聲道:“縱然許多事從前沒料到,可到底已經發生了。殷如眉沒有與哥舒耶奇成親,他們自然也沒有女兒,那這婚事就該作罷。”
阿史那因道:“丞相有所不知,當年這門婚事是我祖父與殷家老太爺定下的,就算……”他抬手揉了揉額角,頗有些無奈道:“就算我祖父勢利眼兒,明著是與殷家定親,但其實看中的是哥舒家的權勢,但這門婚事當年在明面兒上,確確實實是與殷家定的?!?
“況且,退一步來說,是與哥舒家定的也好。但世人皆知,哥舒耶奇只有一個兒子,還在當年與北狄一戰后失蹤了,難不成我要把哥舒耶奇的兒子找出來,和他成親嗎?”
文旌本來是想好好的跟這個草原王子講一講道理,好讓他知難而退,別來糾纏什么陳年婚約的事。可沒想到話趕話趕出了這么一句……
這個阿史那因如果知道,他口中的‘哥舒耶奇唯一的兒子’如今就坐在他的面前,就是他‘欽佩’至極的文丞相,不知道會是何表情……
文旌嘴角抽搐了一下,竟想不出話來反駁了。
兩人在這兒刀鋒雪刃颼颼的過招,任瑾冷眼旁觀,卻覺這個阿史那因很是有趣。
有幾分坦誠、可愛,更重要的,他看似大大咧咧、坦率直白,但說話有理有據,縝密嚴實,要知道,這么多年,他可是頭一次見有人竟能把文旌噎得說不出話來。
眼見文旌落了下風,任瑾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忙出來打岔,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
阿史那因倒也識得分寸,沒有步步緊逼,暫且告辭并承諾改日再來拜訪。
他走后,文旌也緊接著起身要去看看義父。
剛穿過后院的亭榭,正碰上任遙從任廣賢的房里出來。
兩人默默相對了一陣兒,各自心情復雜。
任遙是見過阿史那因后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年幼時便喪母,如今母親在她腦海中的影像已十分模糊,那些關于她的陳年往事乍被提及,自然牽動了一些惆悵、哀傷的情緒。
兩人就這么站了一會兒,文旌突然說:“我聽說那些草原人一年半載都不沐浴,你要是嫁過去了,就等著入鄉隨俗吧。”
他今天被阿史那因刺激得腦子非常不清醒,說完這句話,猛地反應過來,他也是草原人,還是血統純正、草原鐵勒部落哥舒氏的嫡系傳人,地地道道的草原人!
文旌的腦子里在那一瞬間閃過無數補救措施,卻見任遙眨巴了幾下烏靈清澈的大眼睛,微微偏身,看向了文旌的身后。
阿史那因含著隱隱笑意,悠揚灑脫的聲音傳過來:“文丞相,我是草原人,不是野人,請不要以此拙劣的謠言來詆毀我。”
第21章 信物
周遭陷入靜謐,空中彌漫著一絲絲尷尬……
文旌頗有些僵硬地扭頭看向阿史那因,對方劍眉彎彎,如朗月清風一般,笑得人畜無害:“本來是要走的,可聽下人說任伯父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剛才又犯了病,所以想著過來看看?!?
文旌不語,只盯著他,眼底慢慢聚攢起冷冽清峻的微光。
任遙就算再迷糊,也覺察出氣氛的不對勁兒來了。
她剛要讓人將阿史那因送進去見父親,可一歪頭,卻看見了文旌那墨緞寬袖下緊緊攥起的手,以及手背上突起的青筋……
將要出口的話咽了回去,任遙眼珠兒轉了轉,放柔軟了聲音,滿是歉意道:“父親剛剛飲完藥已經睡下了,此刻恐怕不方便見外客,王子不如改日再來吧?!?
阿史那因的唇角微勾,始終噙著清雅的笑意,聞言,將視線從文旌移到了任遙的身上。
他不疑有假,只向任遙略微頷首,很有幾分文質彬彬,雅雋風度:“既是這樣,那我就改日再來拜訪任伯父和……任妹妹?!?
言罷,他禮數周全地朝文旌一揖,轉身走了。
文旌的臉色很難看,額角緊繃,白皙的肌膚之下青筋隱隱跳動。
任遙看得有些納罕,試探道:“你要是不喜歡這個阿史那因,那我告訴爹,以后別讓他來咱們家了?!?
文旌一怔,緊繃的面頰有所緩和,仿佛有些悅色,但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求證:“可以嗎?凡是我不喜歡的人,都可以讓他不來?”
任遙點頭:“當然,這也是你的家,你不想在自己家里見到什么人,自然就可以不見?!?
文旌凝睇著她,默然片刻,倏然笑了。
笑容直滲入他的眼底,將冷意驅散,泛起瀲滟柔光:“我真是……太風聲鶴唳了,不過一個阿史那因,竟叫我失態至此,太不應該了……”
任遙滿面疑色,歪頭看他:“二哥,你自言自語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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