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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雪寒,小姐自來身體就弱,實在受不住了。且停下來,燒個手爐,做些熱水。”她道,“管車和押送的也怕是疲累了,給他們弄些茶水喝喝,熱熱身,免得凍壞了。”
顧瓊道,“隨身帶了許多木炭,只消一刻鐘就得,不耽誤事。”
魏先生頗遺憾,摸了摸下巴尖上淺淺的胡須,“天冷路遠,又兼鉛云密布,只怕稍遲些會有大雪,不敢多歇。我這邊早令人備了熱水和手爐,即刻便能送來。”
說話間,還真有一個鐵甲飛跑上來,懷中捧著四個巴掌大小的銅手爐,手里拎著一個木頭水壺,熱氣騰騰。
顧瓊到底年輕,事事被人搶在前頭,臉色不好看得很。他估摸著自家送嫁妝的好幾個車駕也寬敞,可以在上面弄個臨時的爐子燒些東西,轉頭便去吩咐。
海婆接了熱水和手爐,道謝,將東西送轎子里去。
顧皎只覺得是救命了,打著哆嗦將手爐塞在身體各處,說,“不歇了,趕緊走吧,早到早了。”
“皎皎,是不是又難受了?”顧瓊安排好下人,回來聽見這話立刻關切地問。
魏先生道,“不如,我切個脈?”
顧皎自己身體自己知道,就是感冒發燒加凍的。她拒絕道,“謝魏先生關心,不用了。”
海婆幫她擦了一回汗,喂她喝熱水。
魏先生嘆氣,“咱們再走一個時辰,到關口就好歇歇。那處起碼有地兒躲躲風——”
顧皎撥開窗戶上的透氣口子,送親的隊伍蜿蜒著,在風雪中尤其顯眼。隊伍之外,一騎獨立在一個小丘陵上,遠遠地看過來,是鬼面李恒。
自家新娘子出了點意外,居然看也不來看?
她嘀咕了一聲,放下窗戶,抱著手爐不撒手。海婆將她身上的衣服綁緊,補了些妝,又用鋪在轎子底的皮裘將門窗縫隙堵得死死的,確保不透一絲風。
便又走了起來。
顧瓊怕顧皎無聊,將馬騎到轎子邊上,給她說笑話。
“爹偏心你知道的吧?他一直嫌我,比不上大哥莊重沉穩,又沒有你聰明,所以錢上卡我卡得緊。顧璋出門求學,他大把花銀錢就算了,還隨他買什么都管賬。上年他來家,穿了雙好靴子,我就問在哪兒買的,可不可以幫我也買一雙。他說我既不出遠門,又不用見貴客,穿好鞋子也是浪費,不該買。氣得我呀,當天晚上拿了顧璋的靴子穿,覺也沒睡,生生走一夜,給他磨壞了才算。”
顧皎笑了兩聲,這小哥哥有趣,拿外面的段子改頭換面黑自己,逗妹妹。
顧瓊聽她笑了,更來勁,接著講下去。
“顧璋見鞋子壞了,曉得是我干的。他不僅不反省自己的錯處,還故意說再買就得。氣得我呀,把他剩下的靴子又全給磨破了,浪費了我的好覺。”
大約是心理作用,顧皎一旦笑出聲音,便覺得松快了許多。便問了一句,“后來呢?”
“后來沒辦法,顧璋勉強同意幫我帶靴子。上月爹回家說你要嫁人了,顧璋遠在千里之外,傳信不容易,怕是趕不回來。我偏不信,給他寫了封信,就說我過年要穿新靴子,讓他親自送回來。”顧瓊有些得意洋洋,“皎皎,買鞋子的錢還是你幫我給大哥的。”
“還罵我了,說我小里小氣,一點點身外之物也跟家里人計較。”顧瓊不服氣得很,“我那是小氣嗎?”
顧皎含笑,“我知道,二哥哥爭的是個公平。”
“是咧。你心里明明知道,嘴巴上卻老嫌我。”顧瓊得意洋洋,“現在終于曉得理解二哥哥了吧?”
顧皎閉嘴不提,免得又泄露許多不同之處。
一路有說有笑,魏先生和后面的下人不時間來送熱水和吃食。顧皎聽著顧瓊的笑話,將東西分了大半給四個丫頭和海婆,又悄悄讓顧瓊去給押送嫁妝的叔叔伯伯們分了些干糧。
時間,便過得快些。
終于趕在天上飄鵝毛之前,抵達了關口。
顧皎撩開簾子,仰頭看巍峨大山。陡峭山壁被風雨沖得光滑極了,仿佛被天神硬生生砍出來一般;山壁之下便是山谷,也是所謂的龍牙關口,而旁邊,則是滔滔大江。只山巔冰封,大江也凍上了,整個世界亮若明鏡。
確實非常壯觀。
她觀此處險峻,頗憂心一樁事,不免對顧瓊說了,“山谷上要是落石,再派些許人守在高處,豈不是無往不利?”
顧瓊盯著前方大隊伍入關口,“你六七歲那會兒,頭回出關進城玩耍的時候,就說過這話了。爹說龍牙山谷里許寬,外面又有龍水,些許人守不死的。需得山上有人落石,關口有人堵塞去路,水上還有兵船威懾——”
海婆阻止道,“別亂說話,大喜的日子,什么死呀活的?二少爺,趕緊去前面看看,給小姐找個避風的地方,咱們得活動活動身體,再弄點熱熱的飯食吃。”
更重要的,出關口三四里路便是龍口縣城,得趕緊將妝容重新規整規整,否則亂著入李府,實在笑掉人大牙。
魏先生一直跟在后面照應,聽了這話卻笑了,道,“要破龍牙關口,其實也不必那么麻煩。”
顧皎和顧瓊雙雙盯著他,他道,“這山谷一邊是峭壁,一邊是龍水,夾著一條寬有里許的山谷。世上有多少大力士,能將巨石投出如此遠?而峭壁上,也無投石器的立足點。將軍領一百輕騎,從關口這頭沖到那頭,只消一刻鐘。一刻鐘,能落多少石?船在激流中,又能行多遠?”
說完,他瞇著眼睛笑一笑,“龍牙目前,還空有其名,擔不起其鋒銳。”
顧皎偏頭,“那若是趁人不注意,靠著山壁休息的時候一陣落石?”
“這是騷擾之術,目的是將隊伍打散,趁亂討些好處。”魏先生袖手,“非長久守關的之法。”
“那要是橫建高墻,延伸至龍水河邊又做一渡口?”
魏先生睜眼,看著顧皎笑了一笑,牽馬道,“咱們先入關吧,風雪就要來了。”
顧皎略遺憾,但也曉得自己講的天方夜譚。現今這社會,要搞大基建,真不是一點點人力物力能解決的。
送親的隊伍入了關口,紛紛找靠近石壁逼風處休息。護送的幾十個黑甲下馬,馬車松套,更起了好幾堆篝火。連一路不言不語的李恒,居然也下馬,脫了護甲,要休息。
魏先生自去找李恒說話,又有護衛的小將安排黑甲巡邏守衛。
顧皎被家人簇擁著,躲到一個凹進去三四米的石窟內。來往谷口的行商和百姓為了避風雨方便,闊了許多牢固的石窟當做臨時休憩之所。窟中地面平整,又有各種石臺供坐或臥,甚至還掏出了簡單的爐膛,十分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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