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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雋聲音的大小依舊和昔日一樣,低低的,然而不再刻意壓得冷硬麻木的聲音在徐徐晚風之中清越如金石相撞,海浪拍岸,動聽悅耳。
“阿璋,你的傷怎么樣了?我這兩天想來看你,景行院的隨從都說你在休息。”凝視著沈鳳璋,沈雋聲音里滿是溫和。他這幾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去景行院,然而都見不到沈鳳璋,沒想到今日回府,會這么巧碰上她。
沈鳳璋冷笑一聲,“那是我專門吩咐仆從們別放你進來。”
沈雋眉頭微皺,又瞬間松開。他仿佛沒有聽到沈鳳璋嫌棄傷人的話語,眼眸里藏著溫和,“之前在宣武場,若非你替我擋下這一箭,受傷的肯定是我了。我——”
沈雋感激的話語尚未說完,就被沈鳳璋毫不客氣地打斷。
沈鳳璋凝視著沈雋,上上下下仔細掃了他兩眼,最終不屑地收回目光,輕蔑地一挑眉,唇角拉開一個滿是譏誚的笑,“真是丑人多作怪!自作多情到你這個份上也是少見!”
“替你擋箭?你在做什么白日夢!”
沈雋眼底的溫和慢慢散去,他低垂下眼眸,不言不語。
“我就是被你這個掃把星連累的!遇上你,兩匹馬都出問題?!鄙蝤P璋臉上顯出幾分惱怒,“若非被地上的樹藤絆了一跤,我又怎么會中這支箭!”
沈鳳璋烏黑的鳳眼狠狠一瞪沈雋,“離我遠點!”說完,她帶著人朝景行院走去。
從沈雋身旁走過時,她嫌惡地一瞥沈雋,吐出兩個字,“晦氣!”
站在沈雋身旁的黎苗握緊拳頭,怒火中燒,“郎君,我就說小郎君肯定不是有意救你!果然如此!”
沈雋臉上泛起一絲苦笑,他輕輕搖頭,低聲道:“哪怕只是湊巧,阿璋也是救了我?!备螞r,他清楚知曉,沈鳳璋就是故意救他!
“郎君!”黎苗看著沈雋這副樣子,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情緒。郎君就是人太好,才在即將召開白聞樓文會這樣關鍵的時刻,都不忘分神關心惦記著小郎君!
“郎君,你聽聽小郎君方才的話。馬出事能怪在郎君你身上嗎?地上有樹藤,小郎君自己沒看清被絆倒了,和郎君你又有什么關系!偏偏小郎君全都遷怒到您頭上,你難道不覺得小郎君這是無理取鬧嗎?!”
“算了。”沈雋溫聲安慰著黎苗,“阿璋只是年紀小,性子有些頑劣而已。她本性不壞?!彼袢照f這些話,不過是故意掩飾她那日救人的真正目的,掩飾她的真實情感罷了,可惜——沈雋心中嗤笑一聲——可惜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您是從哪里看出小郎君本性不壞的?!黎苗差點把這話脫口而出。
反正在郎君眼里,誰都本性不壞,誰身上都有優點長處。他有時候真希望郎君不要這么純善篤厚,像小郎君那樣自私卑劣一點。以郎君的性子,他真怕郎君將來吃大虧!
看著臉上笑意溫和的沈雋,黎苗知曉他這個心愿是達不成了。算了算了,黎苗搖頭,大不了他幫郎君多看著點。他們這些人這般喜歡大郎君,不正是因為大郎君品性純善嗎。
另一邊,沈鳳璋面帶怒意走了好一會兒,臉上神情才慢慢平靜下來。她忽然想起一事,朝身旁的劉溫昌問道:“沈雋這兩天都在做什么?”
“大郎君這些天早出晚歸,白日里都在白聞樓。今年的白聞樓文會就在明日?!?
白聞樓文會。沈鳳璋記得原著里,男主得到了參加這次文會的機會,并且在文會上一舉奪魁,從此踏入官場,憑借高超的手段,平步青云,在六年內從最末品的奉朝請到權傾朝野,最終登上皇位。
原來是因為快要出仕了,怪不得比起以往的內斂,沈雋今日顯得格外……沈鳳璋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了“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八個字。
既然明日就是原著中極為重要的白聞樓文會,沈鳳璋沉吟片刻,朝劉溫昌道:“準備一下,我明日要出門。”
第34章 策問
白聞樓文會在上午辰時四刻開始。
然而早在辰時, 道路上便滿是朝同一個方向而去的車駕。
沈鳳璋坐在牛車里,掀起簾子,望著道路兩旁。臨街的茶樓酒樓都已坐滿人, 看這些客人的穿著打扮,顯然都是讀過書的文人。
白聞樓文會作為大周第一大文會,每年都會吸引無數文人前來觀看。許多人不遠萬里, 提早半個或是一個月出發, 千里迢迢就為親眼目睹這一場匯聚了整個大周頂級文士的文會。
觀看文會最好的位置當然是白聞樓對面的茶樓,只有那些有權有勢有錢之人才能在這個時候占到對面茶樓二樓的位子。
除了對面的茶樓,接下來便是以白聞樓為中心四散開去的茶樓酒樓,離白聞樓越遠,價錢也越低。
沈家在官場上雖然已經敗落, 但在錢財上卻不缺。沈鳳璋花了兩百金在白聞樓對面茶樓二樓訂了個閣子。
坐在預定的閣子里, 沈鳳璋端起茶樓提供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唇齒留香。她抬眸看向窗外,不僅能把對面樓里的人神情外貌看得一清二楚, 甚至對面聲音一大,她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兩百金花得值。
隨著陸陸續續有人走上二樓,在二樓閣子落座,對面白聞樓的文會終于開始了!
文會有三場比試,第一場比試是由白聞樓確定題目,所有參賽者在一炷香時間內以此為題寫一篇規定題材的詩文。
沈鳳璋看向對面。白聞樓一樓最里邊靠墻安置著一座高臺,臺上擺了一條長桌。圍繞著高臺, 擺著三十張桌案,案上放著筆墨紙硯文房四寶。
此刻,那三十名有幸能夠參與這場比試的文人已經站到案前,做好準備。
在一幫年紀不小的參賽者中,年輕俊美,清潤溫和的沈雋仿若明珠落瓦礫,鶴立雞群一般醒目顯眼。
“娘子,那位郎君年紀這般小,肯定比不過其他人吧?”好奇的女聲隨著風,從隔壁閣子飄進沈鳳璋耳中。
婢女口中的娘子輕笑了一聲,若山泉叮咚,幽蘭初綻,“我倒覺得那位郎君這般年紀就能參加白聞樓文會,想必是天資過人,才華橫溢?!?
沈鳳璋收回注意力,將目光重新投到對面。一名身著藍衫,相貌儒雅的中年文士走上高臺,身后的隨從將手中的香爐放到長桌上。
中年文士環顧四周,臉上帶著儒雅笑意,“諸位今日能踏進此處,都是人中龍鳳。白聞樓每年一次文會,文會的規矩諸位相比都已清楚,在下便不再贅述?!彼种赶蚋暗南銧t,朗聲道:“如今正值暮春夏初,便請諸位在一炷香時間內,以春為題,寫一篇駢賦!第一場比試現在開始!”
白聞樓對面,聽清這次比試題目的圍觀者紛紛驚呼起來。
駢賦!這次規定的文體居然是駢賦!通篇對仗,兩句成聯,還要煉字融典,講求聲律,短短一炷香時間內如何做得出來!
“這次的題目比往年難上太多了!”
“是??!一炷香之內作成一篇駢賦,這篇駢賦還要寫得好。這——這簡直是……”
沈鳳璋隔壁,方才談論沈雋的那一主一仆,聽清題目后,也忍不住開口議論。
“娘子,這寫一篇駢賦當真那么難嗎?”
如清泉一般的女聲再度響起,帶上一絲無奈,輕輕地苦笑一聲,“說不難,不難,說難也難?!闭嬉獙懀瑒e說是一炷香,半炷香內就能寫出一篇駢賦來,然而這樣寫出來的駢賦只是浪費筆墨!
對于這三十名參賽者來說,不僅要認真寫,還要寫得比其他人好,這就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