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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少英吐了下舌頭,漫不盡心地答道:“東莊巖茶、大紅袍、鐵觀音……額……烏龍茶……額……”語氣中顯然有種“你太小看我了”的意味。
然而黃承天微笑搖頭的表情卻是在說“你沒答到點子上”。黃承天道:“世間茶葉種類繁多,不深入了解,光靠死記硬背是沒有用的。世間茶葉究其本質,主要分為發酵與不發酵的,就好比萬物諸事,歸根結底,都可以分為陰陽二極。發酵之茶色澤偏紅,是為陽,不發酵茶色澤偏綠,是為陰。”
黃少英嘴角一撇,心想:“老爸,你這不是抬杠嘛……”
黃承天繼續道:“然而大千世界并不是非陰即陽,另有過度變化,譬如一年四季,極熱為夏,極寒為冬,卻也有不冷不熱的春秋二季,一年有四季,一月有陰晴月缺,便是一日之中,亦有晦明晨昏。神州浩土,何其廣闊,說來只是東南西北;天上星宿,浩如煙海,依照方位形態歸并,亦只是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就說這世間種類繁多的茶葉,除了全發酵的紅茶、不發酵的綠茶之外,還有半發酵的青茶,比如鐵觀音、烏龍茶,還有我們東莊茶莊特產的巖茶。”
黃承天說到這里,面前已經泡好了八杯色澤各異的茶,呈在黃少英面前,道:“來,你說說看,這些都是什么茶?”。
黃少英是個做事十分專注的人,方才聽老爹邊泡茶邊講大道理,表情雖是不屑,然而老爹的每個動作卻是看得一清二楚,每杯的茶葉剛出罐時,色澤形態都牢記在心,基本上也都能分辨出是什么茶。黃少英露出得意的笑容,邊指邊道:“這杯是鐵觀音,這杯是大紅袍……”
“等一下。”黃承天忽然意識到什么,將黃少英打斷。接著雙手懸在茶盤上方,一陣迅速的推撥滑移,他的指掌并未接觸茶杯,只是用氣勁驅動,將那些茶杯的擺放順序完全打亂。
黃少英這下傻眼了。
只聽黃承天諄諄道:“少英你做事十分專注,這一點值得表揚,只不過一個人腦力終歸有限,在一件事情上過份專注,便容易忽視其他事情,專注之人往往不善于統籌大局,便是這個道理。方才我與你論茶道,你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些形色各異的茶葉上了,你沒有認真觀察這些茶的色澤。”
“色澤?對啊,我怎么把這個給忘了!”黃少英心里這么想,并沒有說出口,趕緊認真去看每一杯茶的顏色:第一杯是黃色,第二杯是黃綠色,第三杯是黃色,第四杯也是黃色……
“啊!這些茶怎么色澤都差不多呀?!這叫我怎么分辨……不對!我們的東莊巖茶也在這里面,這個茶我肯定熟悉,暗紅色的,絕對不是這其中任何一杯的顏色!……這些茶的色澤有問題!”黃少英抬頭去看老爹,發現他笑得很神秘,瞬間意識到自己被坑了。
“哈哈……你剛才沒有注意到茶的色澤,這個不怪你,因為在我們東莊茶莊特質的茶具‘如來八寶’里,所有茶的顏色都是差不多的……所以說這茶呢,還是要靠品!”黃承天端起第一杯茶遞了過來,黃少英警覺地接過,不知道這小小的一杯茶里,老爹又會給下了什么套。
茶杯是石雕的,里外都上了暗金色的色釉,黃少英舉杯品時,視線臨近茶水才發現,這杯茶的色澤其實很深,只不過在暗金的杯色襯托下,看起來淺了許多。香氣濃郁,入口順滑清甜,下喉回甘,舌底還有一股妙不可言的巖韻。
“東莊巖茶!”黃少英自信滿滿地說道。
黃承天微笑頷首:“那你可有品出‘如來八寶’的巖韻?”
黃少英若有所思,想要點頭卻又蹙起了眉頭。
黃承天又遞過來第二杯茶:“你再試試這杯。”
黃少英接過再品,這一杯茶色淡綠,口感鮮醇幽雅,回甘之味絲絲冰涼,如沐晨風細雨一般,撩人愁思。黃少英不禁想起了離世多年的母親,眸中盈盈已有淚花。
這樣想來,方才那第一杯東莊巖茶,給人的應該是一種欣喜和滿足的感覺,這大概便是父親所說的‘如來八寶’的巖韻吧!
黃承天贊許的目光看著兒子,繼續說道:“這套‘如來八寶’乃是祖上傳下來的,據說是一位高僧費盡一生的心力打造的。這高僧年少成才,而立為仕,無奈性情太過剛直,不懂屈伸進退,是以一生起起落落,嘗盡悲歡離合,最后遁入空門。他一生只有一個愛好,便是品茶,有回游歷我崇安境內的武夷山時,在一處峭壁洞穴之中偶得八塊奇石,突發奇想將它們雕成茶杯,之后竟發現用這奇石雕成的茶杯喝茶,竟有各種妙不可言的巖韻,諸般感受恰如自己一生的境遇,之后他參研佛法,更悟到了‘世間萬象皆是虛妄,諸相非相方為如來’的真義,遂將八個石杯漆成暗金色,使飲者得以透過茶的表觀色澤去品嘗它的本味,也即‘如來之味’,‘如來八寶’之名由此而來。”
黃少英饒有興趣地聽著老爹的講述,自己去拿第三杯品嘗,這一杯有些渾濁,氣味苦中帶腥,入口微辣刺喉。黃少英幾乎要吐出來,想想不能被老爹看扁,于是又咽了下去。黃承天看著兒子喝下這第三杯茶,神色是少有的凝重,須臾關切問道:“你……有什么感覺嗎?……有沒有一種想要……那樣的感覺?”黃少英哪里聽得懂老爹的意思,只覺喉管嗆得難受,端起旁邊一杯清淡點的,一飲而盡,隨即問道:“老爸,這杯什么茶呀?怎么這么難喝?”
黃承天一時語塞,笑笑說道:“老爸先賣個關子,以后告訴你。”其實這杯腥濁刺喉的茶名叫淫羊藿,乃壯陽迷情之物,對處子卻是無效。早上他在塔樓頂層發現黃少英與茶女小琴扭打在一起,以為是欲行不軌之事,擔心愛看雜書的兒子看了一些不好的東西學壞了,于是借這杯茶試探一下,看看兒子是否嘗過男女之事。不過這只是插曲罷了,他們不日就要離開崇安去莆田了,前路茫茫充滿未知,黃承天想盡快把祖上傳下來的莆田派的五式殘招傳給黃少英,今日的以茶論道主要是為之后講解武道打下基礎。
黃承天看了一會兒子的反應,心下舒了一口氣:“兒子果然還未經男女之事,而且從我進來到現在,他的表情一直很坦然。這么說來,早上那件事會不會是他無意識所為?譬如……得了夜行癥?!”
黃承天又問了黃少英最近身體有無異樣,黃少英心想:我已經被罰吃素了,要是告訴老爹我頭有點疼,那以后還不得吃草藥了,果斷搖頭回答“沒有沒有”。黃承天從兒子懵懂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摸摸兒子腦袋:“快吃飯吧!你呀一想事情就會忘了吃飯,這樣對身體可不好……”
又見黃少英一副委屈的表情,知道是飯菜不合胃口,安慰道:“螃蟹什么的固然美味,老爸也愛吃,但吃多了終歸不好,也要多吃一些蔬菜瓜果、五谷雜糧之類的……而且以后要是遠行的話,也只能吃這些了,有時候露宿荒郊野外的,哪里去弄螃蟹……”
“遠行?!”黃少英聽到這個關鍵詞,心頭一喜,自小在崇安長大的他對外面的世界自然是充滿好奇,“如果是為了遠行的話,暫時吃不到螃蟹本少爺也忍了!”
黃承天頓了一下,又道:“不過莆田米線以后有的是機會吃到。”
“為什么?”黃少英不解。
“因為……我們準備去莆田啦!”
“我們去莆田做什么?”
“不,應該說我們準備回莆田啦!我們本來就是莆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