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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幔后傳來窸窸窣窣的碎響,宮人手持蠟燭,一一點亮殿內的壁燈,昏黃的燈火如水一般慢慢蕩漾開。
朱瑄看著映在榻前鑲金牙條上的燈火,緩緩地道:“貴妃的喪葬事宜,禮部會照著章程辦,我不會插手管。父皇想追封貴妃,我不會阻攔,日后父皇想讓貴妃祔葬……”
他停頓了一會兒,不無譏諷地道:“父皇自己決定,我絕不會陽奉陰違,嘴上答應,背地里另有打算。”
嘉平帝臉上瞬時漲得通紅,面皮抽搐。
朱瑄接著說:“我母親本是尋常宮女,父皇寵幸了她,又不能好好護著她,害了她一生。父皇不必擔心兒子將來和您一樣為了一己之私擅動陵墓,兒子從來沒想過要讓母親和您合葬,母親生前被您所累,兒子怎么忍心讓她死后不得安寧?我會另外為母親尋一處墓穴。至于您愿意讓誰祔葬,隨您喜歡。”
他一字一字地道:“我母親不稀罕。”
嘉平帝氣得眼冒金星,全身發抖,掙扎了半天,抬起手:“孽子!你這個……孽子!”
朱瑄站在他面前,神色冰冷。
嘉平帝坐起身,隨手抄起枕頭,朝朱瑄扔了過去。
枕頭跌落在腳踏上,一聲輕響。
嘉平帝怔了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皮膚蒼老,爬滿皺紋。
他頹然地閉上眼睛,靠回床欄上,揉了揉眉心,無奈苦笑。
兒子長大了,成了皇太子,羽翼豐滿,他奈何不了兒子。
朱瑄沒有撿起腳踏上的枕頭,轉身出去,吩咐宮人:“皇上氣急攻心,你們好生照料。”
宮人應喏。
朱瑄立在階前,抬頭凝望夜空中皎潔的圓月。
這一刻,他無比思念金蘭。
……
金蘭一直忙到深夜。
各宮宮妃陸續趕來幫忙,她們不是來為鄭貴妃哭靈的,而是想親眼確認鄭貴妃確實死了。
幾個宮妃站在靈堂外,哭哭笑笑,神態癲狂。其中一個妃子頭發花白,因為不小心得罪鄭貴妃,幽居冷宮,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金蘭看得唏噓不已,怕她們鬧事惹怒嘉平帝,示意宮人趕緊把人攙扶下去。
眼看到了后半夜,堂前人來人往,掃墨勸金蘭去休息:“您去打個盹也好,太子爺吩咐過,讓小的提醒您,您要是累著了,小的擔待不起。”
金蘭忙了一天,頭昏眼花,確實有點撐不住了,留下小滿和掌事太監,回廂房休息。
剛挨著枕頭她就睡著了。
掃墨留在外面看守。
金蘭睡了沒一會兒,翻個身,突然感覺好像有人坐在床頭看自己,心中一驚,睜開眼睛。
黑暗中,熟悉的輪廓越靠越近,俯身,吻落在她臉上。
“嚇著你了?”
金蘭揉揉眼睛坐起來:“五哥,你怎么回來了?”
朱瑄一身玄色窄袖騎裝,風塵仆仆,微涼的手指摸摸她的臉,目光黑沉沉的:“本來趕不回來的,想見你,就連夜回來了。”
金蘭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靠在他胸膛上,摟住他的腰。
朱瑄低頭吻她發頂:“你累著了,接著睡。”
金蘭嗯一聲,腦袋一點一點的,又睡著了,呼吸聲沉重。
朱瑄輕輕放下她,給她蓋好被子,脫了靴鞋,和衣躺在她身邊,眼眸低垂,靜靜地看著她。
……
得知嘉平帝要留在西苑養病,不會回大內宮城,內官監松了口氣:既然嘉平帝不回來,那喪事就好辦了!
離宮那邊傳回圣旨,嘉平帝賜謚鄭貴妃為恭肅榮靖皇貴妃,喪禮從厚,一應禮制,比照皇后。
朝臣對此沒有任何異議,鄭貴妃死了,他們歡天喜地:要不是鄭貴妃紅顏禍水,皇帝絕不會貪圖享樂,不理朝政!現在鄭貴妃暴病而亡,錢興也死了,嘉平帝遠離了奸邪小人,一定能重新振作,勤政愛民,朝中的諸多弊政很快就能得到解決。
司禮監、禮部和內官監通力協作,鄭貴妃很快便風光大葬。
第167章 我不是你兒子
鄭貴妃的喪事剛剛辦完,還沒出孝,科道官彈劾鄭家兄弟的折子雪片似的涌向乾清宮。
嘉平帝傷心過度,住在離宮,不愿回大內。折子送至朱瑄跟前,他看都不看一眼,讓人直接封進寶匣里,送到離宮去。
鄭家兄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想起姐姐這一年來的諄諄告誡,抱頭痛哭了一場,擦干眼淚,主動認罪,獻出侵占的良田萬余畝,請求嘉平帝寬恕。
嘉平帝不僅沒有懲治他們,還好生安慰他們一番,賜下田宅府邸、金銀珠玉若干。
兄弟倆沒有因為嘉平帝的憐惜而得意忘形,按著鄭貴妃之前教過的,寫了封信給嘉平帝,請求舉家回鄉。
嘉平帝看過信后,很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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