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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還在為由誰接管各庫爭執不休時,一輛由錦衣衛押送的馬車靜悄悄離開山東,剛出了官驛,就被一行身著短打的力士攔住了。
錦衣衛緹騎一扯韁繩,停了下來,坐在馬背上,長刀敲了敲車窗。
“錢公公,該上路了。”
馬車車廂內,兩名陪伴錢興的小內侍嚇得尿了褲子,車廂里一股刺鼻的尿騷味。
錢興一身半舊夾袍,頭發輸得整整齊齊,戴了發網玉冠,端坐在車廂中,哈哈大笑:“咱家早就知道會有今天,虎落平陽被犬欺,咱家倒要看看,誰敢要我的命?”
兩個小內侍雙腿戰栗,渾身癱軟,一動不敢動。
錢興嗤笑一聲:沒用的東西!
車簾被一把刀柄撥開,蒲扇似的大手伸進車廂,一把攥住錢興的衣襟,把他扯出車廂。
他怒目瞪向對方:“要殺要剮,總得讓咱家死個明白!你們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緹騎獰笑了幾聲:“錢公公多慮了,今天我們可不是來殺你的。”
他拽著錢興出了車廂,刀背狠狠磕在錢興脖頸上,錢興哼都沒哼一聲,眼前一黑,撲倒在地。
另一名緹騎掀開車簾,拔出長刀,手起刀落,幾聲微弱的慘呼后,鮮血從車板縫隙灑落出來。
緹騎抓起錢興,丟在馬背上,撥馬轉了個身,踢了踢馬腹,駿馬撒開四蹄,朝著北邊通往京師的方向疾馳而去。
錢興昏睡了一天一夜,等他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雙手雙腳被繩索捆縛,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動一下咔嚓咔嚓直響。
他掙扎著坐起身,慢慢適應眼前黑暗。
這是一間黑暗的牢室,陰冷,潮濕,空氣里彌漫著酸腐的臭味、血腥味、便溺的騷味……
錢興清醒過來,目光落到緊閉的牢門上,雙眸慢慢瞪大,面色蒼白如紙,兩股戰戰,抖如篩糠。
這里不是官道上的官驛,更不是南京,這是在詔獄!是錦衣衛的審訊之所!
他居然被送回京師了!而且還被神不知鬼不覺送入詔獄!
錢興面皮直顫,嘴唇哆嗦。
多少錚錚鐵骨的文官曾在詔獄經受嚴刑拷打,他曾經掌詔獄,知道他們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有些刑罰還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保證能讓那些文官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乖乖認下莫須有的罪狀,就算是骨頭嘴硬的人落到他手里也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如今,他竟然身陷詔獄。
錢興想要冷笑,卻發現自己已經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不怕被遣回南京,他作威作福多年,手下徒子徒孫眾多,即使失勢,總還有條活路,南京那邊的宮人一大半是獲罪的太監,他不信自己壓制不住那些人。
可是他卻被人偷偷截下,帶回了詔獄——下手的人在嘉平帝的眼皮子底下弄鬼,擺明了不會給他活路!
轟然幾聲牢門開啟的巨響,腳步聲紛雜,十幾個高大健壯的小卒簇擁著一個人走下苔痕斑駁的石階,朝著牢室走來。
獄中光線昏暗,滴答的水聲中,錢興抬起頭,認出來人,牙關咬得咯咯響。
“羅云瑾!”他臉上不停抽搐,“我就猜到是你!”
幽暗的走道內,羅云瑾一襲張揚的赤紅織金錦袍,劍眉鳳目,面若冠玉,幾束天光從地牢門口漏下來,籠在他身上,俊朗的面孔仿佛散發著皎潔的光澤,風姿冷艷,奪人心魄。
他走到牢室前,眉眼沉靜,一言不發地看著錢興,臉上沒有半絲表情,眼神冷漠。
那是一種看死人的眼神。
錢興心驚膽戰,直打哆嗦:“是你對不對?娘娘廟那個形跡可疑的近衛一定是你!可恨我當時沒有抓到證據,想著將你和你的人手一網打盡,沒有及時揭穿你的真面目,給了你可趁之機……早知如此,我早該殺了你!”
早在他懷疑羅云瑾的時候就應該當機立斷,只可惜他貪心不足,想著把東宮一起拉下馬,非要活捉羅云瑾,然后栽贓陷害給東宮,沒想到兜兜轉轉,他竟落到了羅云瑾手里。
看來他的懷疑是對的,那個近衛果然是羅云瑾。
只是不知道東宮和羅云瑾是不是有什么勾結……
錢興苦笑:現在想這些有什么用?他已經成了階下之囚,唯有死路一條。
羅云瑾抬起手。
簇擁在他周圍的小卒們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漸遠。
羅云瑾拉開牢門,看著錢興:“我只問你一件事,如果你老實交代,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如果你不能給出我想要的回答,那就只能讓錢公公也嘗受一下刑罰的滋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從錢公公最喜歡的鐵鞋開始。”
錢興毛骨悚然,腦子里嗡嗡一片響。
鐵鞋這個刑罰他不陌生,先將特制的鐵鞋放在炭火中烤熱燒紅,然后逼迫犯人穿上,頓時皮焦肉爛,腳底燒得滋滋響,牢室里一股脂油香。錢興曾經用這個刑罰逼死一名御史,御史忍受不了痛苦嗷嗷大叫時,他站在一邊撫掌輕笑。
他和羅云瑾共事多年,知道羅云瑾折磨人的手段有多陰狠毒辣,羅云瑾說到做得到!
心理防線被徹底擊潰,錢興身形晃了晃,癱軟在潮濕的草堆上。
他不怕死,風光了半輩子,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他怕死前遭受酷刑折磨。
錢興喉嚨里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咕噥,頹然地道:“羅云瑾,你想問什么?”
反正要死了,他也想死得明白。
兩個時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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