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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云瑾道：“圣上沒有動怒。”

嘉平帝今天召見他，當著周太后的面斥責他行事莽撞，但最后并沒有將他下獄。

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嘉平帝嘴上不說，實則嫌周家惹是生非，難道周家還缺田地？周家侯爺真缺錢了，只要張口，他多賞賜他們田地宅邸就是了，何必要明目張膽違反朝廷禁令？周家?guī)讉€表弟平素為非作歹，乃至于作奸犯科，引發(fā)眾怒，他能包庇的都包庇了，他們還不安生，害他天天被朝臣指桑罵槐。

羅云瑾離京前，嘉平帝就曾暗示過他：“盡快了結此事。”

他的任務不是查明真相，而是早日了結占地之事，給朝廷、民間、周家?guī)追揭粋€交代，堵住他們的嘴，讓嘉平帝耳根清凈。

羅云瑾自劾，不會得罪先前勘察土地的官員，朝臣見他仗義執(zhí)言，驚訝之余，不再揪著不放，周家看他獲罪，算是勉強保全了臉面，周太后只會怪他不識時務，不會抱怨嘉平帝不偏袒周家人……總之，他一個人獲罪可以安撫所有人。

嘉平帝痛斥他的時候，輕擰的濃眉間不自覺透出幾分愉快。

謝騫松口氣，看來嘉平帝不準備嚴厲懲治羅云瑾。

他皺眉道：“我算是看出來了，其實皇上根本不想理會周家的事，太后天天哭訴，他煩不勝煩……難怪你敢上疏自劾，這樣一來，正好給了皇上一個臺階下。”

謝騫不得不佩服羅云瑾，難怪嘉平帝信重他，他了解嘉平帝。

說著話，視線落到他手上，立即瞪大了眸子，渾身僵直。

石桌上晾著木樨熟水，羅云瑾彎腰坐下，手中匣子放在一邊，給自己倒了一碗熟水。

謝騫哆哆嗦嗦著走到他面前，指著那只匣子：“誰給你的？”

他想方設法把玉臂支送到薛娘娘的娘家人手里，再由薛娘娘送給太子妃，如此一來□□無縫，絕不會引起太子的懷疑……現(xiàn)在這只匣子居然又回到羅云瑾手上了！

難道皇太子發(fā)現(xiàn)了？他怎么會知道這玉臂支是羅云瑾的？

羅云瑾喝了口熟水，淡淡地道：“勞你費心。”

謝騫急得直跺腳：“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怎么拿到匣子的？是太子給你的？太子居然就這么把匣子還回來……”

他腦子一片混亂，想到一種可能，頭皮發(fā)麻。

“太子知道你對太子妃的心思？”謝騫聲音都在發(fā)抖，“為什么太子會放過你……他是不是威脅你？還是在利用你？”

宮里宮外都知道太子和太子妃感情有多好，聽說太子除了去文華殿，剩下的時間都待在東宮內殿陪伴太子妃，東宮屬臣曾經因為這事嘀咕過，太子我行我素。羅云瑾是秉筆太監(jiān)，深得嘉平帝信任，常在宮中行走，朱瑄既然知道他對太子妃有不可告人的念頭，竟然能夠忍得下這口氣，實在太古怪了。

要么太子想以此為把柄威逼羅云瑾為他賣命，要么太子暫時不動他，想找準時機、一擊致命。

謝騫心驚肉跳，汗?jié)褚律溃搅_云瑾對面，抹了把汗：“你趕緊走吧！離得越遠越好！興許過不了多久，太子就把這事給忘了。”

羅云瑾眸光微垂，手指摩挲寶匣鑲嵌螺鈿的盒蓋，道：“我確實要走……不過不是現(xiàn)在。”

謝騫眼睛一亮：“你決定要走了？”

只要他愿意離開就行！離開京師以后，感情自然就淡了。

羅云瑾收起匣子：“解決完錢興我就會離開京師。太子沒有為難我，我托你送玉臂支的事，你以后忘了罷。”

謝騫道：“我當然會忘掉……”

他頓了一下，“你呢？你忘得掉嗎？”

羅云瑾抬起頭，目光落在庭前靜靜矗立的枇杷樹上，檐下掛了兩盞竹絲燈籠，燈火朦朧，肥厚的葉片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他這一生都忘不了。

留不留在京師，對他來說其實沒有分別，不管是近在咫尺，還是隔著重重宮墻，亦或是天各一方，他對她的感情這輩子都不會改了。

但是離得遠一些才不會打擾到她，所以他應該離開。

從前羅云瑾一直不明白朱瑄為什么留著他，直到那天朱瑄坦然道出原因，那一刻，他心中百味雜陳，久久無法平靜。

朱瑄足夠自信，也足夠冷靜，更有常人不能及的耐心，昔日那個蒼白瘦弱的小皇子，雖然一直處于劣勢，卻不曾放棄退縮過。

陰柔詭譎，頑固執(zhí)著。

羅云瑾閉了閉眼睛，飲盡碗中熟水，“我不會再犯糊涂了。”

謝騫慢慢地吁了口氣，語重情長地道：“這樣是最好的，對誰都好。”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你真要對付錢興？現(xiàn)在朝中科道官都在彈劾他，這次天象異變，朝官趁機施壓，民間也鬧了起來，圣上必須做出表率才能平息民憤，確實是下手除去錢興的好時機，不過圣上對錢興還留了幾分舊情，錢興說不定還能翻身。”

錢興以前也被嘉平帝冷落過，他伺候嘉平帝這么多年，對嘉平帝的喜好了如指掌，過一段時間又能找到機會重回乾清宮。

羅云瑾道：“這一次不會了。”

語氣平淡，仿佛在閑話家常。

謝騫卻聽得出其中的分量，斟酌了一會兒，道：“你現(xiàn)在得罪了周家，還是謹慎點為好。”

羅云瑾問：“你記不記得楊寅？”

謝騫一愣，回想了一下，搖搖頭：“楊寅是誰？”

羅云瑾鳳眸抬起：“以前的東宮左司直郎，他是楊安的侄子。”

謝騫皺了皺眉，又回想了片刻，張大嘴巴。

秉筆太監(jiān)楊安，正是被羅云瑾送進詔獄的那一個，后來楊安不堪酷刑折磨，畏罪自盡了。楊寅本是錢興安排進東宮監(jiān)視太子言行的眼線，楊安獲罪，錢興見死不救，楊寅失去靠山，之后無聲無息。

夜風拂過，竹絲燈籠輕輕搖晃。

浮動的燭火籠在羅云瑾臉上，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道：“楊寅一直待在東宮，東宮屬臣早就對他心懷不滿，楊安死后，諭德、少詹事曾建議打發(fā)楊寅去南京，太子沒有同意。楊寅需要重新找一個靠山，他想投靠太子，一直在暗中收集楊安生前為錢興誣告朝官、勾結內外中飽私囊的證據(jù)。”

“錢興是內官，想要扳倒錢興，必須讓他觸犯圣上的禁忌，他私底下說了什么話，做了什么事，哪些會觸怒圣上，還有誰比楊安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