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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司正先嘆了口氣,“令真,選秀之事早已經塵埃落定。賀氏女是懿旨欽封的皇太子妃,你罷手吧!”
當初胡廣薇入選,黃司正知道必定是胡令真動了手腳,因她厭惡鄭貴妃的為人,覺得胡廣薇入選對皇太子來說是一大助力,于是保持中立,靜觀其變。后來皇太子主動請婚,周太后頒下懿旨,嘉平帝賜婚,周太后為趙王、德王等諸親王指婚,落選的秀女陸續歸家,東宮密鑼緊鼓地準備大婚事宜,她認為這事已經出了結果,不必再管。
不想胡令真早已經泥足深陷,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收手。
胡令真年輕時容貌秀麗,如今人到中年依舊面龐白皙,不減風韻。不過她素日不茍言笑,御下極嚴,嘴角總是緊緊抿著,在年輕宮人看來有幾分刻薄相,宮人敬仰黃司正,叫她“女太史”、“女博士”,提起胡令真,卻是“女夜叉”。
聽黃司正出言勸告,胡令真神情緊繃,淡淡地道:“我不曾加害太子妃,黃姑姑何出此言?”
黃司正唇邊一抹譏諷:“令真,你我相識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們還用得著說這些假意周旋的話?”
胡令真挪開了視線。
黃司正嘆口氣,“我知道你平日的志向。當年高皇帝置六局一司,尚宮掌引導中宮,尚儀掌禮儀起居,尚服掌服用采章,尚食掌膳食珍饈,尚寢掌晏寢,尚功掌女紅,宮正司負責糾察戒令,宮中設有女校,秉筆太監提督授課,宮女學有所成,亦可晉升為女官……后來,女官職司盡掌于宦官,形同虛設,如今宮廷內務全由宦官把持,女官無權無勢,沒有晉升的可能,甚至和一般粗使宮女無異……”
說到女官的沒落,黃司正不免心中傷感。
以前宮中有女校,凡諸宮女曾受內臣教習,讀書通文理者,先為女秀才,遞升女史,升宮官,以至六局掌印,則為清華內職,比外廷通顯矣。
那時候的女官哪一個不以自己的身份為傲?以色侍人,終究色衰愛弛,她們不以容色侍君,也能和男子一樣靠才學本事立身!
現在呢?女校早已廢置,宮女沒有晉升的渠道和可能,自然不會發奮進取。和謹守本分、靠才學晉升比起來,還不如討好宮里各處的提督太監,或是以美色被貴人垂青,直接一步登天。
黃司正長嘆了一聲,鬢發霜白,面容蒼老,唯有那雙眸子精光閃爍,比她的臉要年輕十多歲。
“令真,你以女官的身份插手宮闈之事,妄圖扶持你妹妹為東宮太子妃,根本無益于現在的局面!你將女官卷進宮闈爭斗之中,無異于刀口舔蜜、飲鴆止渴!遲早禍及己身!東宮已經知曉你當初想對秀女下手以確保你妹妹選中,太子其人,看似溫厚儒雅,實則鋒芒內斂,你莫要再執迷不悟了!”
胡令真神色冷凝,臉皮繃得緊緊的:“黃姑姑,太子貴為儲君又如何?天下男子皆薄幸,送上門的美人,他豈會真心拒絕?東宮不會只有一位太子妃,我妹妹才貌雙全,為何不能侍候東宮?鄭娘娘司馬昭之心,宋宛絕非良人,與其便宜昭德宮,不如讓我們仁壽宮分一杯羹。”
“男為尊,女為卑,身為女子,我們飽讀詩書又有什么用?永遠不可能靠科舉晉升,不可能位列朝堂,顯耀宗族。選拔為女官讓我們可以和男人一樣光耀門楣……可現在呢,我們早就被閹人取代!朝臣看不起閹人,他們更看不起女人!這就是現實,女人比不上威武男兒,女人連不男不女、身有殘缺的閹人都比不上!”
“閹人可以左右朝政,我為什么不能扶持后妃來達到我的目的?”
“刀口舔蜜,尚有甘甜,飲鴆止渴,未必就會一敗涂地,總比坐以待斃強!”
她聲音凄厲,如杜鵑啼血,竟不等黃司正開口,轉身拂袖而去。
黃司正站在原地,目送胡令真走遠,搖頭嘆息。
胡令真這是要一條道走到黑啊!
可悲。可嘆。可憐。
更可怕。
一名年輕宮女走到黃司正身邊:“姑姑,現在怎么辦?胡廣薇和宋宛領了牌子,已經到宮門口了。”
黃司正收起感慨之色,低頭理了理衣襟。
“我好久沒請老娘娘安了。”
她性子偏于端正,從不曾參與宮闈之間的爭權奪勢,不趨奉貴顯,不欺凌弱小,在宮中沉浮數十載,勤懇半生,贏得“忠厚”之名,說話還算有些分量。
……
賀府。
東宮小內官不慌不忙,似乎完全沒把即將出宮的胡廣薇和宋宛放在心上。
祝舅父和賀枝玉卻不敢掉以輕心,時不時打發人出府探問消息,聽到一點動靜就急得直跳腳。
金蘭一邊看書,一邊安慰滿屋子亂轉的賀枝玉:“既然太子早有成算,咱們急也沒用的,你坐下吃杯茶吧。”
賀枝玉坐下,灌了口冰鎮飲子,看一眼金蘭:“你一點都不急?”
金蘭搖搖頭,拿起筆在書頁上做了個記號:“如今我已經和太子一榮共榮,一損共損,是他自己非要娶我的,他知道我的底細,之前宮里一直沒派女官來教導我,沒見他有什么動作,他肯定有其他打算。”
這些天金蘭從枝玉那里聽說了不少皇太子朱瑄的事。
……
朱瑄的生母只是個尋常宮女,嘉平帝無意間臨幸過一回,并沒封妃。那時嘉平帝已經為鄭貴妃連廢了兩任皇后,鄭貴妃在宮中氣焰囂張,后妃無人敢掖其鋒。朱瑄的生母得知自己懷有身孕,第一個念頭就是偷偷落胎,宮中一位宦官同情她的處境,幫她隱瞞,兩人將朱瑄藏在幽室中養大,直到他八歲時才敢讓嘉平帝知道他的存在。
嘉平帝見到朱瑄,心花怒放,立刻冊立朱瑄為皇太子。人人都以為朱瑄母子終于苦盡甘來……然而沒等朱瑄換上皇太子的禮服,他的生母已經暴斃于安樂堂中。
朱瑄在幽室中長大,常年不見天日,剛剛擺脫了幽禁生活,成為高貴的皇太子,一轉眼卻是和母親的死別……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短短一天里,他嘗受了人世間最大的喜悅和苦痛,身在云端仙境,心在修羅煉獄。
據說毒害朱瑄生母的人正是昭德宮的提督太監。
嘉平帝沒有細查朱瑄生母的死因,對外只說是暴病而亡。
朱瑄那時已經懂事,對鄭貴妃恨之入骨,嘉平帝卻為了哄鄭貴妃高興將他送去昭德宮,要他認鄭貴妃為母。他被太監強行帶到昭德宮,鄭貴妃早讓人準備了豐盛的席面,親自盛了一碗羹湯送到他手中,溫言哄他。
枝玉說到這里的時候,對金蘭一笑,“你猜皇太子有沒有喝那碗羹湯?”
金蘭想了想,“那時太子剛剛失去母親,孤苦無依,地位不穩,不敢不喝吧?”
枝玉輕笑:“太子他就是不肯喝!鄭貴妃再三勸哄,太子始終不肯張嘴,鄭貴妃問太子為什么不喝,太子說了六個字。”
她故意賣關子,停頓了半晌,猛地拍一下手。
“太子回答說,我怕羹中有毒。”
金蘭驚訝地輕呼一聲。
朱瑄為人溫和,舉止高雅,不像是會用這種決絕的方式當面給鄭貴妃難堪的人。
枝玉笑得前仰后合:“我聽宮里的人說,鄭貴妃氣得頭發都豎起來了!現在的太子彬彬有禮,端正溫和,誰能想到他小時候竟然是個刺頭?”
幼時的朱瑄渾身戾氣,整天陰沉沉的,嘉平帝對他起了防備之心,不再逼迫他認鄭貴妃為母。鄭貴妃轉而扶持其他皇子,同時對朱瑄多番打壓,阻止他出閣讀書,阻止他娶妻,阻止他和朝臣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