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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嘆息:“唉……都不容易。”
小伙計從鼻腔里哼一聲,埋怨道:“是了,都不容易,咱們不也不容易嗎?有錢人都去洋人那兒看病去了,來咱們這兒的,都是窮鬼,本來就不賺錢了,您還一天到晚瞎發善心,等哪日吃不上飯了,您看那些受了恩的,會不會舍一個子兒叫咱們喝碗粥。”
老大夫捋捋胡子,瞪他一眼:“不會叫你餓死的,醫館開不下去了,咱們就回鄉下種田去。”他摸出幾個銅子兒,拍在桌上,“給你,去買兩個馬蹄燒餅,莫說我虧了你了。”
小伙計在桌上一抹,銅子兒就疊在手心里,他輕輕掂了掂,聽它們碰撞發出的脆響,這聲兒總使他愉悅,他撇撇嘴:“鄉下種田可不容易。”
話是這么說,他腳下可不慢,邁著輕快的步伐,跑去買燒餅了,細雪落了滿頭,他也不管。
容家媳婦回去后,顯然是沒遵守好好休養的醫囑,依然成天到晚的勞作,可藥倒是喝了的,甚至喝得格外仔細,連熬藥的鍋,盛藥的碗都舔了一遍,一副藥熬了多回,到最后,怎么也熬不出藥味了,她就把藥渣塞進口里慢慢嚼。
吃了藥,她好了一些,但還未好全,便不肯去買藥了,總想著好了泰半,總該自己能熬過去了罷?
然而不過三兩日,她的病又反復起來,且病得比上一回更厲害,這次她去看病,效果可就不大好,吃了藥竟一絲一毫的好轉都沒有。
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容家媳婦已起不了身,她要徹徹底底的“休養”了。
福姐兒小心的端來了藥,容家媳婦躺在床上,乍一看只以為是一堆骷髏。
她頭發亂糟糟的,已經很多日未曾梳洗了,渾身一股臭味,這次不是她洗衣裳沾上的臭味,而是多日未清理過身體,漚臭的。
福姐兒小心翼翼吹涼湯藥,服侍娘把藥喝下去。
等娘喝完了藥,她說:“娘,藥已經煎完了,又該去濟世堂拿藥了。”
容家媳婦枕頭下的荷包里,已沒有一分錢,好半天,她才含著淚,用微弱的聲音吩咐:“好孩子,去開箱,拿底下那對銀丁香去當了。”
銀丁香是容家媳婦剛嫁給福姐兒她爹時,得到的新婚禮物,那時容家還未被敗光,尚有幾分余錢,那也是容家媳婦過得最快活的幾日時光。
福姐兒翻出箱子底下的銀丁香,小小的,已經舊了,她拿著那對銀丁香出門,回頭看時,窩在破床爛被中的一團枯骨,生命的火光微弱得如風中殘燭。
第6章
厚厚的積雪堆了幾尺深,便是白天,街上也少有人行,來往的幾個過客,都低著頭,匆匆忙忙。
福姐兒把銀丁香揣在懷里,小心而謹慎的在雪里行走,寒氣將手凍成深紫色,她舉手在嘴邊哈了哈氣,哈出一股白色,噴在手上的那一丁點熱氣,很快被驅散,讓人覺著更冷了。
當鋪的大紅門開著,門檻兒很高,福姐兒頗廢了一番勁,才翻過去。
這時正有人在鋪子里當東西,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穿了件破棉襖,腳下是雙草鞋,拿些爛布纏著,他眼睛無神,臉色蠟黃,露出的手指全是凍瘡,都爛了。
中年男人往柜臺上遞了一卷衣裳,也是破破爛爛的,上頭還有補丁。
朝奉隨意翻了翻,唱道:“破衣爛衫一卷,作價一元。”他把衣裳往旁一推,折貨手腳麻利將衣裳折疊整齊,包扎嚴實,一大卷衣裳,捆得四四方方,又小又緊,往貨架上一放,幾乎沒占什么地兒。
中年男人急道:“這么大一卷衣裳,怎么才一塊大洋呢?”
朝奉翻個白眼:“你若不當,就拿了回去。”
男人嘴唇微微動了動,一句話也說不出,只得接過一塊錚亮的現洋,勾著頭,慢慢出去了。
柜臺里傳來一聲輕哼,福姐兒看不見里頭,那長長的柜臺那樣高,她踮起腳尖,都不能與柜臺齊平。
朝奉看到她:“這小丫頭又來了。”
自福姐兒她娘病倒在床上,家里沒個進項,母女倆又要吃飯又要吃藥,福姐兒成了當鋪的常客,朝奉見她都面熟了。
福姐兒當了一對銀丁香,換了五塊大洋和一張當票。
五塊大洋并不多,去濟世堂買了藥就什么也不剩了。
因丁香變成了大洋和當票,大洋變成了藥,藥吃進了肚子,可病卻沒見好,最終剩下一張沒用的當票,空空一場。
冬天過去時,容家媳婦還是躺在床上,而家里的東西已經快當個干凈。
棉襖剛一脫下來,福姐兒就去當鋪把棉襖當了,換了錢,買了幾斤面粉。
她把面粉和水,煮成了一鍋糊糊,爐子開了縫,但沒錢買新爐子,下頭燒的是福姐兒撿回來的煤核。
近來車站的煤核被職工家屬包圓了,合起伙來不許他們這些小孩兒去撿,福姐兒只得繞遠路,去撿服裝廠的煤核,因路途遠,每每到時,煤核幾乎已被撿完。
福姐兒端著面糊糊,里面沒放鹽,在容家媳婦拉風箱一般的喘息中,將面糊糊灌下去。
“娘,家里又沒錢了。”
容家媳婦沒應聲兒。
吃過飯,容家媳婦躺了會兒,漸覺多了兩三分力,吃力的將昏昏沉沉的頭抬起來,打量著屋里頭。
這回真的是家徒四壁了,能當的全當了干凈,屋里連桌子都沒有,福姐兒坐在瘸了腿的小板凳上縫衣裳。
冬天過去了,編織的帽子和手套賣不出去,只能靠縫縫補補才能有點收入,福姐兒又是個八歲的孩子,尋常人哪里信得過她的手藝,還是陳三媳婦以她的名義,接了活兒給福姐兒做。
“福姐兒,福姐兒……”容家媳婦喚女兒,她已用盡了力氣,可聲還是很低,福姐兒時刻注意著床上的動靜,才聽到了她的呼喚。
福姐兒放下針線,高興的坐到床前:“娘,你有力氣說話啦?”
因著容家媳婦這病,有時昏昏沉沉躺一天,都不定說上一句話。
枯瘦的手從被子里探出來,上面有休養了半個冬天都沒消下去的繭子和粗糙鱗片,那只手輕輕撫摸福姐兒的臉,福姐兒雙手捧住,用臉蹭了蹭。
容家媳婦低聲道:“福姐兒,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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