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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嬤嬤咳了兩聲,掀了掀下垂的眼皮,緩緩說道:“姐兒,你可要記住了,你那姐姐,她與你不是一個爹生的,對她你須得多留個心眼兒,她不如你時,必會嫉恨你,欺負你,倒時你便要吃苦了。”
秦嬋渾身打了個寒噤,腦中似有一道閃電飛過,一瞬間通透起來。
那盆白牡丹花極輕地顫動兩下,若不仔細看,是萬萬看不出來的。
秦嬋終于記起來了,上一世時,楊老嬤嬤與她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那時的她并未像今天一樣,察覺到嬤嬤并不糊涂。
因白日里鬧了個差不多的笑話,秦嬋便以為老嬤嬤年紀當真是大了,總做糊涂事,故而嬤嬤夜里來說這話時,秦嬋打著哈欠聽了,全然未放在心上,以為她又犯了老糊涂,說些不著調的話。
此刻想來,這句話當真是一句要人命的話。她瞪大了眼,立刻看向窗戶方向,忽然察覺到了什么,神情緊張地沖老嬤嬤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手指尚在發抖。
楊老嬤嬤領會了她的意思,閉上嘴沒再出聲。
額間汗珠往下滾落,秦嬋想通了所有事,也料想窗外之人已經把話聽了個全。此時此刻,若她不能力挽狂瀾,那么來日又要受秦妙明里暗里的針對,不知她此生要再添多少苦厄,會不會像上一世那樣,又被害得慘死收場。
她飛快思索著應對的辦法,想著如何周旋解圍,早間楊老嬤嬤的兩個孫女爭搶石榴的畫面,忽然在腦海中浮現。秦嬋靈機一動,猛然大笑起來。
“老嬤嬤呀老嬤嬤!您又犯老糊涂啦!”秦嬋笑得前仰后合,連楊老嬤嬤都看愣了神。
“我呀,我是秦嬋,不是您的小孫女兒,您認錯人了!您的兩個孫女,大孫女是大兒子生的,小孫女是小兒子生的,自然不是一個爹了!您那小孫女的爹,也就是您那二兒子,是個當官的,今兒陪您來的大兒子乃是普通商戶,這大兒子不如二兒子體面,大孫女自然就不如小孫女招人疼了!您偏疼小孫女,故而教導她對姐姐多留個心眼兒,免得來日姐姐嫉妒,欺負了她。不過話說回來了,女孩們有嫉妒心,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縱使小孫女是官家小姐,比大孫女出身好,您老也不必教這些話呀,大的小的,不都是您的親孫女么,您說是不是?”
秦嬋用帕子擦了一把額頭,帕子濡濕了一大片,雙目緊盯著窗子,把話說得周周全全。
楊老嬤嬤一語不發聽完,立刻配合著她,以埋怨的語氣道:“珠姐兒,你慣會頂撞人,我平時教你話時,你便三個不服五個不忿的,現如今好不容易說些要緊的,白日里那石榴本該是你的,被搶了去你便哭,沒能耐沒出息的模樣!老婆子我當真白白照料你一場。”
秦嬋心道她猜得不錯,楊老嬤嬤腦子不清醒,果真是裝出來的。另一邊,秦嬋的笑聲驚動了側屋,青桃等幾個丫鬟趕緊過來瞧瞧,秦嬋便將楊老嬤嬤把她當做小孫女教訓的事說了,引得一群丫頭都跟著笑。
楊老嬤嬤仍在板著臉教訓個不停,雖說好笑,但丫頭們恐老嬤嬤反復念叨,叫秦嬋沒了耐性,惹她生氣就不好了,便攙扶著楊老嬤嬤回她的房中歇息去。
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
“太太,她們都散了,咱們也……也偷偷地回去吧。”青杏左右看了看她與秦妙正站著的地方,這里是秦嬋小院中一個極偏僻無人看見的角落。
也不知太太今日怎么了,聽說楊老嬤嬤要找二小姐單獨說話,她偏要跑來偷聽。青杏作為她的貼身丫鬟,這等事她不可能不知道,故也陪著秦妙溜過來。
可左聽右聽,不過是個快要發瘋的老婆子,說些瘋話,到最后還鬧了大笑話,真不知有什么要緊事,叫太太如此在意,非要蹲墻角聽才行。
秦妙方才暗自僵硬發冷的身子,現在已經恢復如常。她點點頭,找回了往日的鎮定自若,帶著青杏悄悄離開。
看來這個老東西,對她確實沒有威脅了,是她今日緊張過了頭。
第二十四章
這一夜,秦嬋睡得極不安穩。
她滿懷著心事,想起前世今生的種種因果,不知自己正在哭還是在笑。想來秦妙早知自己的出身,更知楊老嬤嬤是知情者,便在楊老嬤嬤來府時格外謹慎,見她找自己說話,便差人來偷聽。
上一世時,必是她的人偷聽到老嬤嬤道出實情,秦妙知曉后,唯恐自己對她不利,便起了殺心。伯府被慶王設計,自己受連累入獄,她便乘人之危下毒,來個干凈利索。
可憐老嬤嬤一片好心,巴巴趕來提醒,卻好心辦了壞事,被人聽了去。可笑嬤嬤明明提醒過自己,自己卻以為那是糊涂話,將這樣要緊的事全然拋到腦后去,錯失應對的良機,以致無辜枉死。
她冤枉極了,什么惡事都沒做,只是受牽連再受牽連,便白白搭了一條命進去,再一想,她似乎也不冤,這里是京城,是虎狼之地,任誰沒生十個八個心眼子?
你不去害人,自有人來害你,甭管你是一時失算以致身處險境,還是走了霉運大禍臨頭,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輸了。輸了便勿要尋問前因,實在要怪誰,便怪自己太沒用罷。
好在方才她尚能急中生智,躲過致命一劫,占一回上風。此生,她必會時時警醒,處處謹慎,不再重蹈前世覆轍,守住她的平安喜樂。
到了第二日吃過午飯后,楊老嬤嬤說要回家去,只因在主子府上叨擾一日,心中不安。阮芳舒說她太客氣,留了她幾回,可老嬤嬤硬說要走,阮芳舒終究勸不得,便包些禮物送嬤嬤家人,又要命人去送。
秦嬋說她閑著也是閑著,不如送送老嬤嬤一家,畢竟家里他們幾個小輩分的主子,都是老嬤嬤親眼看著長大的,好似她的孫子孫女,若她不糊涂,必要拿她當親奶奶孝敬的。可憐老嬤嬤已經糊涂,記事不清,身子也大不如往常年歲,昨夜又鬧了大笑話,被小丫頭們笑話了好一陣,倒叫她心里難受。
阮芳舒心中寬慰,想著秦嬋倒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便給她派了馬車,讓她把嬤嬤一家送到城門口便回。
經歷了昨夜的事,秦妙對楊老嬤嬤放下警覺,再沒把她放在心上,連正眼都懶得瞧,懶得說話,自去料理別的事了,沒理會秦嬋親自去送人。
一路上,秦嬋讓老嬤嬤坐到她的馬車里,還吩咐旁人都不必進來伺候,萬事都有她呢。出了秦府,秦嬋就是最大的主子,她既然這么說,別人都不敢半說個不字。
秦嬋還叫青桃坐在車夫身后,馬車挑簾兒的前頭,與車夫扯些閑話故事的,說給大家聽,省得路上悶頭趕路沒趣兒。
青桃便盤著腿兒嘰嘰喳喳說了起來,又有車轱轆吱呦吱呦地轉,外頭人便聽不清馬車里的說話聲。馬車里頭,楊老嬤嬤與秦嬋自去說些要緊話。
“嬤嬤,昨夜里實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嬋兒不得已打岔,叫嬤嬤受驚了。現在沒眼睛盯著咱們,您快些把實情細細告訴我吧。”秦嬋攙著她的手臂,壓著聲音說道。
楊老嬤嬤嘆了一聲,“人老了,忘了提防,昨夜險些害了姐兒。若真害苦了你,老身就算有十條八條命,都不夠賠啊。”
秦嬋唯有苦笑罷了。
楊老嬤嬤含著淚,將當年阮芳舒與薛揚如何珠胎暗結細細說了,還說都是自己不好,兩個孩子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等事,她都沒看出馬腳,臨到了要嫁入京城,兩人才一起跪在她跟前哭,求她想辦法遮掩。
她恨得牙根癢癢,把薛家那臭小子打罵一頓。那時候喝墮胎藥也來不及,又損傷身體,只得保胎,再用巧法子瞞天過海,這才有了秦妙。
秦嬋萬萬想不到,平日里最是溫柔和氣的母親,年輕時竟做出這樣大膽的事來,繞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她腦中仍一陣陣眩暈,扶著額頭嘴唇發抖。
可憐父親聰明一世,自以為雄才大略,為人圓通謹慎,誰都算計不了他,卻不知早栽在了母親手里,栽在了他最為不屑一顧的女人后宅事上。
楊老嬤嬤接著道:“秦府的三位正經小主子,妙姐兒,律哥兒,您,老身都當眼珠子來疼。雖說妙姐兒不是老爺的女兒,可卻是你母親的親閨女,我便依舊疼她,還想著在秦府里長長久久地伺候著主子們,到死了那日才安心。誰成想妙姐兒這孩子,三四年前不知從哪聽到了風聲,知道老身知情,便不動聲色來害我的命。老身心寒啊,這孩子真真是個心狠手辣,不念情分的!她時不時針對老身,叫老身如何還敢留在秦府做事。”
秦嬋恍然。原來三四年前,老嬤嬤忽然離開秦府,搬去與兒子們同住,還有這樣的隱情。
“這孩子的城府深著吶,老身已搬走,她還派人常去打探,我若不裝成老糊涂,就憑她侯夫人的身份,權大勢大的,疑心重時想除掉老身一家子,豈不易如反掌。”楊老嬤嬤說著說著,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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