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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兩世為人,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心里清楚。她上輩子僅僅活到虛虛十八載,或算得個將才,卻絕非帥才。
早前能為葉冉出點瞎主意,不過就是憑借對后世軍府制的粗淺印象罷了。若真要落到細處,以她淺薄的經(jīng)驗與才識根本捋不清內里那些復雜的關竅。
“過謙了。你可是君上親封的榮銜大將軍,如今屏城女子踴躍投軍,都盼著成為下一個你呢。”無咎溫聲笑道。
歲行云輕揚眉梢,樂不可支地將雕刀挽了個花:“我不信你不懂,所謂榮銜大將軍,那就當真是榮銜,空頭虛名而已。葉大哥真雞賊,竟不將這層與人說清楚。她們該指著成下一個司金枝,下一個葉明秀!指著成我那才要完蛋。”
“可葉冉說,其實你比金枝明秀不差什么,甚至更強。”無咎道。
“若硬要說我比她們強,無非就是我比她們占了點識字的便宜,讀過點兵法。等她們再多打幾仗有了經(jīng)驗,那我就不敢再說大話了。”
歲行云抿了抿笑唇,手中雕刀迅捷如梭,很快將瓜瓤雕成一個臥倒的小人兒。
若仔細看,還能看出那小人兒臉上戴著半面面具。
“喏,小小禮物,不成敬意。”
歲行云隨手將這塊瓜遞給無咎,轉頭拿了一旁托盤里的濕棉布擦擦手。
“若你途中得見好的雕刀,便順道替我?guī)б惶谆貋戆伞?偟窆瞎麤]意思,我得試試雕石材。”
*****
無咎拿著那片瓜出了滴翠園,一路若有所思,最后又回到前頭府衙去尋李恪昭。
李恪昭才剛人說完事,正獨自在議事廳中緩神喝茶,見無咎去而復返,不免疑惑蹙眉。
“她不要旁的,只要一套可以雕石材的雕刀,”無咎咬著手中的瓜,笑容里有幾分幸災樂禍,“瞧瞧你將人逼成什么樣了,閑在府中只能雕瓜玩。”
李恪昭面色微沉,倏地站起身就走。
“她在滴翠園。”無咎在他身后輕聲道。
李恪昭到滴翠園時,歲行云已將剩下的八片瓜都雕完了。
歲行云近來總是神思不屬,以往風雨無阻的習武晨練也憊懶不去了。也不知是否因為疏于練武的緣故,此刻她竟全無往日警醒,李恪昭在她身后駐足許久她也未察覺。
她怔怔望著面前八片瓜雕的小人兒。
八個小人兒有男有女,站行坐臥各不相同,姿態(tài)輪廓栩栩如生。但這些小人兒都沒有五官,看不出誰是誰。
她拿起其中一片,上頭雕著個手舞足蹈的小姑娘,右手執(zhí)扇,左手拿著驚堂木。
“阿蕎,你說我是干嘛來了?哪兒哪兒都用不著我。”
她自言自語地對著那瓜瓤小姑娘說完后,一口咬住瓜瓤小姑娘的頭。
“阿蕎是誰?”李恪昭跨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與她齊平。
歲行云被驚得眨了眨眼,緩了緩,才咬著瓜笑彎眉眼,口齒含混道:“我朋友,你不認識的。”
我的朋友趙蕎,是全天下最厲害的說書人。
李恪昭指了指托盤中的另一片:“這又是誰?”
是個著古怪官袍的文質青年。
“我的兄長。”她驕傲地抬起下巴。
我的兄長歲行舟,是鴻臚寺最好的官員,連外海番邦的言語都能通。
“這位呢?”
那是個著戰(zhàn)甲卻披文官袍的女子,單手托腮執(zhí)壺側臥,意態(tài)灑脫疏狂。
“沐……是我的一位恩師。我沒有同你說過她吧?我有許多夫子。她是所有夫子們的老大,讀書么就一般般,山地作戰(zhàn)卻是翹楚。在雪山上無援軍無補給,以少勝多還能打出一比十的戰(zhàn)損!個人戰(zhàn)力也極厲害,在幾十丈高的臨江峭壁上都能如履平地!”
她滔滔不絕,眉飛色舞。
李恪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嗓音微啞:“為何他們都沒有五官?”
朋友。兄長。恩師。明明都是很親近的人,卻沒有替他們雕上五官。而方才給無咎的那片分明是有五官的,他看得很清楚。
“我有些想不起他們的長相了。”
上輩子最親最愛的人們,連同上輩子的自己,她都慢慢想不起了。
*****
那天夜里,歲行云做了個夢。
依稀望見初入武科講堂的那年,姓沐的恩師一襲紅衣烈烈,站在演武場的高臺上,在戰(zhàn)鼓聲中教大家唱請戰(zhàn)歌。
青山臨江,風拂麥浪。澄天做衣,綠水為裳。
載歌載舞,萬民安康。玆有勇武,護我家邦。
以身為盾,寸土不讓。熱血鑄墻,固若金湯!
夢里的歲行云大聲地跟著唱,唱著唱著就哭了。
原來,無論活幾輩子,有些東西都是打進骨血里的烙印。
從上輩子入了武科講堂那天起,她就注定是向死而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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