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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冉聞言一凜,收了笑鬧神色看向李恪昭。
李恪昭淡垂眼簾:“嗯,我說的。”
心知他這是在為自己打圓場補漏,歲行云心中一暖,丟開顧慮起身走過去,跽坐在他的大桌案前。
“春困秋乏,這是天道規律,尋常人很難抗衡,”她認真環視三人,見都在正色聆聽,便接著道,“這事我上月底就在琢磨,若說得不合時宜,你們就權當沒聽見,成不成?”
李恪昭神情無波無瀾,頷首道:“講。”
“西院伙伴們均為奴籍,無緣受書本教化,生來只懂依令行事,并無信念可言。而想在短時內使整隊人訓練進益大增,要務之一恰是‘強化信念、提振士氣’,”歲行云看了看葉冉,坦誠道,“葉大哥你別嫌我說話難聽,這事你當真從未留意過。”
當今世道,出身階層幾乎是伴隨每個人一生的烙印,很多人并未察覺自己受這件事的影響有多深重。
葉冉乃縉國王前衛出身,用腳趾頭想都知是貴族之后。
雖他為人穩重爽朗,從無輕辱于人的驕橫惡習,但以他的出身,根本不會想到,西院一眾奴籍者其實與常人無異,也是會有各自心情與感受的。
這倒怪不著葉冉什么。
畢竟在他的出身能接觸到的觀念認知中,除非主人抬愛的特例,大部分奴籍者甚至不能算“人”,只是主人名下之物。
主人發話,你們要習武,要練軍陣,要成為關鍵時刻保衛主人的利刃,所以你們聽我號令去練即可。
這就是葉冉在西院練兵的主旨思路,也是西院練了數年,成效卻不如預期的根源之一。
歲行云這番剖析可謂鞭辟入里,李恪昭與葉冉聽完后,各自低眉垂眸,兩人都似有所觸動。
葉冉以舌抵腮反思片刻,虛心請教:“那,你所言‘強化信念、提振士氣’,需我如何為之?”
“還記得你說我鼓動小大夫造反那回么?”歲行云輕舐下唇,又道,“那時我就說了,人活著,是需要有希望、有盼頭的。你得給他們這個。”
“賞賜金銀?”葉冉想出一個激勵之法。
“他們連西院門都不得出,抱著金山銀山有何用?”歲行云搖頭,篤定道,“此事當分兩步走。第一,若在規定時限內能達到訓練目標者,公子賜他們姓氏作為獎勵。第二,明令,若將來護主有功,除奴籍,生者有賞、亡者厚葬。”
被當人看,這才是他們目前最隱秘、也最真切的渴求。
李恪昭看看若有所思的葉冉,對歲行云道:“你今日的字認完了?”
“是,公子。”歲行云趕忙答。
他從旁取來一冊書簡地給她:“回去看看這個。若有不識得的字,明日來問。”
“是。”歲行云接過,起身整理衣擺。
李恪昭又道:“飛星,你也出去。”
于是歲行云與飛星雙雙執了辭禮,一同出了書房。
兩人慢吞吞經過窗前,飛星不住扼腕,對歲行云嘀咕道:“若公子與葉冉當真采納了你的建議,連我都想進西院受訓了。”
可惜他自七歲起就被李恪昭送去經由名師指點,如今是斷無機會進西院的。
歲行云嫌棄地看看他又生青色胡茬的臉,嘖了兩聲,壞笑著逗他:“你不就想要個姓氏么?這簡單,我指條明路給你。”
飛星猛地止步,雙眼倏然燦亮:“求指教!”
“往后別蓄大胡子了,你都不知你這長相有多適合‘嚶嚶嚶’!”歲行云輕眨眼尾,輕抬下頜,沖他飛個調侃媚眼兒。
“待將來公子放了休書給我,你若肯‘嚶嚶嚶’,我可以考慮讓你姓歲啊!如……”
“何”字還在唇齒之間,窗戶猛地被推開。
李恪昭面色沉凝立于窗前,看著一窗之隔的兩人,不豫冷哼:“沒事嚶什么嚶?食鐵獸幼崽成精了嗎?”
第29章
西院訓練之事上的變革, 說來簡單細小,實則牽一發而動全身。
那個下午, 李恪昭與葉冉就此事談到至夜方歇。
李恪昭并非剛愎自用的上位者, 對西院的一應訓練向來都尊重葉冉的意思。畢竟在他當下可調動的所有人里, 惟葉冉是真正有沙場臨敵經驗的。
質蔡這幾年,陸續有不明身份的宵小之輩試圖潛入府中打探, 全被飛星與十二衛無聲無息斬于刀下,干凈利落不留痕跡, 足證他們絕非等閑之輩。
但若將來局勢生變,導致李恪昭不得不以非常方式逃離蔡國,他們這群人所要面臨的, 將是數倍甚至十數倍于己方的追兵。
那必是以少對多、絕地求生的突圍戰,廝殺之殘酷慘烈可以想見,對領頭人的應變能力與經驗要求之高,遠超飛星與十二衛目前的能力范疇。
所以西院那幫人只有交到葉冉手中才最合適。
一直以來,李恪昭有他的革新銳意與宏大抱負,葉冉也有經驗使然的謹慎堅持, 雙方格局與著眼點各有不同, 觀念上始終無法完全一致。
若他倆能在短短幾個時辰的交談后就達成共識, 那西院事務早不是如今這般模樣。
其實歲行云所言“以賜姓氏、摘奴籍為激勵條件來提振士氣”的建議, 李恪昭在質蔡的第一年就有類似設想,只是未想到“賜姓氏”這條而已。
但當初葉冉表示堅決反對, 此議便擱置下來。
時隔數年, 當類似建議再次經由歲行云之口提出, 葉冉反對的態度雖不似當初那般激烈,但對此路疑慮猶存。
葉冉最怕的是,西院眾人在得知有望脫離奴籍后,非但未能與如預期那樣被激起斗志,反而心思浮動,不如過往這般馴順受控,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這番顧慮倒也不算多余,畢竟在當世觀念大勢下,李恪昭作為主人,卻要許以優厚條件去換取名下奴隸盡心盡力,這事前所未有,自然后果難料。
好在兩人都通達,只是意見相左,誰也沒能完全說服誰,倒不會因此相互置氣。
他們都明白,此事需試過才能定論成敗對錯,眼下空談誰對誰錯都為時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