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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天寶笑答:“不敢,在盛大人面前,哪個敢自稱富商?”
盛宣懷笑笑,指了指下手的紅木太師椅,說道:“徐公子,請坐。”
“多謝!”徐天寶毫不客氣地坐下
隨后,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打著哈哈,聊著海外趣事,自也免不得點提那番實業論,氣氛倒也融洽。聊著聊著,徐天寶忽然看到了那份電報
盛宣懷注意到徐天寶的動作,便笑道:“家大業大,煩心事也多,就拿這漢陽鐵廠來說吧,幾千號人要吃飯,吃喝拉撒睡~~~嘿嘿。”
徐天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問道:“聽說漢陽鐵廠是張督撫創辦,如今是大人在經營。”
盛宣懷不漏聲色地問道:“聽說徐公子在熱河也經營機器廠,不知道對漢陽鐵廠有沒有什么金玉之言,可贈一二?”
徐天寶說道:“對漢陽鐵廠,我略有耳聞,一點愚鈍拙見,說出來恐怕大人笑話。”
盛宣懷笑道:“暢所欲言,但說無妨。”
“那晚輩就獻丑了。”徐天寶說道:“第一,工廠的選址有問題。漢陽鐵廠應該設在近煤礦或近鐵礦的地點,以減少運輸成本。但張督撫一定要把廠址設在漢陽大別山下,以便就近監督。漢陽距鐵礦基地大冶約240里,距萍鄉煤礦約1000里。每噸生鐵為此要多耗用不菲的運費。漢陽又是一個低洼地,為了防洪,在建廠前填土9萬余方,耗銀30萬兩,這樣就導致了產品價格過高。”
盛宣懷說道:“木已成舟,沒法改了。”
徐天寶又說:“第二,是燃料隱患。煉鋼需要耗用大量焦炭,籌建鐵廠時,張督撫心中有一個“中國之大,何患無煤”的朦朧概念。建廠以后,先后花了幾年時間派人沿長江?中下游探測煤礦,結果一無所得。由于燃料缺乏,漢陽鐵廠無法正常生產。光緒20年6月第一次開爐煉鋼,但由于焦炭供應不上,同年10月就閉爐停產了。不得已,只能用高價購買開平煤,甚至日本、德國焦炭。生鐵市價每噸20兩,而開平煤的漢陽到岸價格每噸已達18兩,洋煤則更貴。漢陽鐵廠的煤焦成本幾乎為當時外國鋼廠的3倍,煉出來的生鐵和鋼,在市場上沒有競爭能力。開爐煉鋼要虧本,閉爐不煉,每月固定開支也要8萬兩,同樣要虧本。真是進退維谷,走投無路。”
盛宣懷說道:“為了解決燃料問題,吾用西法開采萍鄉煤礦,同時還要修筑鐵路把煤運出來,多方籌措銀兩,總算是把萍鄉煤礦辦下了,雖說萍株鐵路尚未修退,暫時僅用水路運煤,但煤的問題總算解決了。”說話盛宣懷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情,因為徐天寶說的兩點都是已知和顯而易見的問題。
盛宣懷慢慢地抬起手來,緩緩地伸向茶幾上的茶杯,似乎有端茶送客的意思
見此情景,徐天寶也買足了關子,這才慢慢悠悠地說道:“最后一點就是產品質量問題了,為什么同樣是西法,為何漢陽出的鋼鐵脆而易斷?”
此言一出,其實原本是因為口干,剛好伸手去端茶杯的盛宣懷手一頓,但也僅是稍頓,左手端起茶杯時,盛宣懷先是不以為然的“哦”了一聲
盛宣懷輕輕啐了一口,隨即笑道:“清茶!”
徐天寶笑著也端起茶杯,“謝茶。”
徐天寶輕輕啐了一口,說道:“大人,現在漢陽鐵廠的窘境,無待晚輩多言!大人心里比晚輩更清楚。今日,晚輩暢所欲言,一來是為大人分憂,二來也是為了竊竊私欲。”
盛宣懷哈哈一笑,“在商言商,如果徐公子真能為漢陽廠分憂,盡管開口。”
徐天寶這才說道:“大冶的鐵和萍鄉的煤,兩者都是上品,萍鄉的煤,灰份少,磺磷輕,最適宜煉鐵,是中國不可多得的好煤。至于大冶的鐵也是好礦,但是含磷太多~”
“含磷太多?”盛宣懷一驚
徐天寶說道:“對,大人,大冶鐵礦石,含鐵量是為六成,乃是礦石中上品,只是含磷過高。西洋煉鋼之法分酸堿,大冶礦石含磷高,所以改用去磷的堿法煉鋼。而當初張督撫向英國人購買煉鋼爐時,卻沒有化驗礦石,以至于南轅北轍。”
“那!徐公子,該如何去這個磷!”這會盛宣懷倒顯得頗為急切。
“很簡單,棄酸性轉爐,若改用堿性馬丁爐,便可煉出優質鋼。”
簡單!辦法是很簡單,換個爐子就行。這一南轅北轍式的戰略技術錯誤,使中國的鋼鐵工業“糜去十余年之光陰,耗盡千余萬之成本”,損失慘痛之極。原因自然是自己不懂技術,只好相信洋人,而洋人的技法竟如此不可靠,誰知是“掛羊頭賣狗肉”,還是根本就在故意擾亂、陽奉陰違,依據背后人的指示在行事?事過一百年之后來看這個問題,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懷疑:連李維格這個非內行都能解決的問題,難道那些內行的洋技師真的解決不了?無論是張之洞還是盛宣懷,當初都是花重金聘用他們的,然而問題真正的解決,還是盛宣懷派李維格出洋之后,才弄清了真相。中國鋼鐵工業起步之艱難,由此可見一斑!
65初見盛宣懷2
盛宣懷雙手十指緊扣,垂在膝蓋上,問道:“徐公子,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徐天寶笑答:“當然,盛大人如果不相信,可以派人帶著礦石去英國考察。當然~~其實堿性的煉鋼爐,敝廠也能建造,而且價格也比英國人的便宜,就看盛大人信不信的過我~”
盛宣懷朝一片的老仆人招了招手,說道:“立刻給李維格發電報,讓他帶上礦石去英國~另外訂購一套煉鋼爐。”看來盛宣懷還是比較相信外國貨
更換煉鋼爐,說起來容易而已。漢陽鐵廠歷年虧損,早已令漢冶萍債臺高筑。要擺脫這個困境,擴大生產、擴大銷路以外,別無出路。而漢廠機爐舊而且少,顛復在即不說,煉出的鋼又全無銷路,若想擴大銷路,又必改機爐。被袁世凱弄走電報局和輪船招商局之后,現在漢陽鐵廠卻是官款無可撥,商股無可加,洋債無可抵。現在鐵廠的根本問題,最后反而落到了銀子上,一切都是虛的,只有銀子是最實在的東西。
銀子這東西~~~盛宣懷下意識地用食指輕輕叩擊手背,心中暗想,或許再向日本人借款?
在盛宣懷皺眉思索時,徐天寶一直觀察著的盛宣懷,見他先是神情一松,又是一緊,按照歷史上的展軌道,盛宣懷為發展漢冶萍,多次向日本借款,以至于漢冶萍的生產和產品逐步被日本人控制。
由漢陽鐵廠、大冶鐵礦和江西萍鄉煤礦三部分組成的漢冶萍,是中國第一代新式鋼鐵聯合企業,完全具備問鼎世界鋼鐵托拉?斯的潛力。如果漢冶萍公司能夠成功,那么其帶動的上下游產業鏈,將極大地拉?動中國經濟結構的巨大飛躍,在鐵路、輪船、軍工、機械制造、冶金、礦山等一系列重工業領域,帶來一場真正的工業革命,由此將徹底改變中國20世紀前期的悲慘命運,甚至改變世界歷史的進程!
事實表明,一個由官僚買辦階層主導的洋務運動,要取得成功是難以想象的。但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舊中國,地主階級和買辦階級完全是國際資本主義的附庸,其生存和發展是附庸于帝國主義的。”
鋼鐵工業是一切工業的脊梁,缺乏鋼鐵工業的國家在現代國家的行列中是直不起腰來的。大清帝國的洋務派們也明白這個道理,鋼鐵企業需要大規模融資,在喪失金融主權的情況下,只能大舉外債,最后落入別人的掌中。如果漢冶萍在日本的話,它的債券和股票可以直接向中央銀行的特別貼現窗口進行融資,也可以由財閥銀行提供貸款,政府還會用關稅的辦法,擋住外國鋼鐵的競爭,如此重要的核心企業,政府無論如何都會全力支持。而在中國呢?大清帝國的中央銀行,即1905年成立的大清銀行,沒有意愿,更沒有能力幫助漢冶萍。當時中國的貨幣尚未統一,大清銀行發行的紙幣不可能有公信力。商業銀行體系處于初創期,資本積累遠非雄厚。上海的股票市場更是投機者的天下,沒人會對如此規模的超級重盤股感興趣。錢莊規模太小難以成事,票號不思進取故步自封。在惡劣的金融生態環境中,漢冶萍是難以存活的。
后世總結,就是向日本正金銀行借款這杯金融毒奶,把漢冶萍這個足以稱雄亞洲的中國重工業雛鷹喝死在襁褓中。
今天,徐天寶既然來見了盛宣懷,也和開誠布公地直抒胸臆,那么自己是無論如何不能讓盛宣懷繼續把這杯毒奶給喝下去。就是要喝,也不不會是來自日本的毒奶。
徐天寶伸出一只手,叉開五指,說道:“為了漢陽鐵廠,也為了中華的之希望,徐某不才,有一筆錢,愿意供漢陽鐵廠支用~~”徐天寶頓了頓,“五百萬兩。”
“五百萬?”盛宣懷是見慣了大錢的人,但是一次出手便是五百萬兩,如此豪闊的人,倒也少見
盛宣懷笑笑,“徐公子莫不是在消遣老夫?”
徐天寶搖了搖頭,“晚輩不敢。”
盛宣懷直直地盯著徐天寶,“你說的是入股?還是借款?”
“算是借吧!”徐天寶說道:“我會在漢陽另開一家機器廠,到時,漢陽鐵廠生產出來的鐵和鋼,要優先、優惠供給我這家新廠。”
“利息多少?”盛宣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