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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茶盞,看了我沉靜道:“就是要不通報才好呢,若是提前知會了你,有些物件兒可能就看不到了。”
第五十七章 碧梧棲老鳳凰枝
這話他說得古怪,我聽著別扭。
看他的臉色也不太好,沉默片刻,我淡然一笑:“嬪妾的東西無非是家里陪嫁、宮中賞賜,若是有什么皇上看得上的物件兒,拿走了便是。”
蕭琮沒有接我的話,只是目光炯炯盯著那一地的箱籠看,看的我心里發毛,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原本這些東西只是大略的查看歸類,如今蕭琮來了,反倒不得不挨個打開,每一樣都先呈給他看過方罷了。
我見他像抓賊一樣認真,索性賭氣坐到一旁繼續繡手中的龍紋,偏生他眼尖瞄見了,張口便問:“這是繡的什么?”
我半晌回道:“皇上的腰帶,嬪妾繡著玩的。”
他偏過頭看看,嘴角卷起一抹取笑:“嗯,確實只能繡著玩。”
我一時羞怯氣結,龍紋難做,便是尚服局的人也要小心再小心,即便我繡工不好,怎么說也是一番心意,既然他看不上,那我撂開不做便是了。
他見我面有惱色,又忍不住笑道:“脾氣變得這樣壞……好好繡著,明年夏日朕等著用。”
我見他又展顏一笑,自己倒不氣了。也說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總覺得像是大冬天里站在陽光底下,暖暖的,讓人心里舒坦。
正要說話,蕭琮忽然指著剛呈上打開又準備拿下去的一個錦盒道:“且慢,把這個呈上來!”
捧盒子的錦心一愣,把那盒子抱著,傻怔怔站立,眼神只管朝我瞟來。我心里納悶,她向來伶俐,今天怎么犯糊涂了。
我嗔怪她:“糊涂東西,皇上讓你呈上來你便呈上來,看我做什么!”
錦心趿拉著慢吞吞的上前跪下,將手中的雕花八仙過海紅木盒高高舉起。
蕭琮一把打開,我好奇是什么讓他留心。忘了之前還和他賭氣,也偏過頭去看。
大紅縐布上,靜靜躺著一只銀白色指環。
是大年三十那夜,少庭給我的指環。
所有人都以為是哥哥給妹妹的饋歲,只有我心里清楚,那是定情之物。
因為我對少庭的怨憤,也因著宮廷種種不便,入宮不久我便讓棠璃將它收了起來,時間久了,我都漸漸淡忘。沒有想到今天偏偏翻出來了,偏偏又讓蕭琮看到。
“這是什么?”他陰沉著臉問。
我若無其事的瞄了一眼,如實回道:“娘家哥哥送的指環,讓嬪妾戴著玩兒的。”
蕭琮捻起指環,在手里掂量細看,忽而冷笑:“既然是你哥哥給你的新鮮玩意兒,怎么從來沒見你戴過?”
我聽他語氣不善,只有顫顫巍巍起身回話:“這些東西原是在家里胡亂戴著玩的,也沒個體制規矩。加之入宮賞賜太多,嬪妾的頭面首飾到現在也穿戴不過來,因此皇上看著眼生。”
“非金非銀,非石非玉,天底下也難再找到第二件……寶婕妤,你不天天戴著,豈不是辜負了送東西的人一片苦心?”
他從未這樣稱呼過我,我心里疑惑,抬了頭望他,他正擰了眉毛看我。那張熟悉的臉上布滿了陰霾,一片暖陽乍時又消散的無影無蹤。
我遲疑道:“嬪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他漠漠然睨我:“不明白?”
忽然他舉手一揚,我只聽見“叮”一聲,那枚指環便不知道消失在殿中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殿中眾人齊齊跪下,無人敢言。
我禁不住訝然出聲,頓時忘了他在面前,轉身便想去找。
手腕忽然被蕭琮大力拉扯住,他咬牙切齒問道:“朕已經得了實情,你還不說實話?到底是誰給你的東西,值得你這么寶貝?”
我見他滿面苦痛之色,好像我捅了他的心一樣,手腕疼痛,心頭亦是一酸,不禁哭道:“您從誰那里聽了這些閑話便來嬪妾這里撒氣,那東西原本就是哥哥送給我的,您要是不信,只管去問哥哥!”
蕭琮怒不可遏:“問你哥哥?你哥哥現在吐谷渾境地,怎么問?況且你們兄妹同氣連枝,怎見得他不會說謊維護你!”
我手上微微一抖,墜著朝地上跪倒泣道:“皇上究竟聽誰說了什么,只管叫來對質,嬪妾規行矩步心中無愧,事無不可對人言,嬪妾絕不能容忍如此奇恥大辱!”
蕭琮松開手,頹然坐倒:“你還狡辯!若不是你自己身邊的人告訴朕,朕怎么知道你有這件東西,便連顏色、質地,樁樁件件都能吻合,你還跟朕要強!”
他越說越氣,揚手將暖炕小桌上的東西一應揮到地上,盛杏仁茶的琺瑯盅“咣當當”在地上打轉,潑了一地的乳白液體。
身邊人?
難道是媜兒?媜兒知道我喜歡的人是少庭,她不可能在蕭琮面前說出三娘的秘密,更不可能讓少庭惹上殺身之禍,她便再怎么腹黑狠毒,親生母親和唯一的親哥哥還是要顧及的。
那么會是誰?除了媜兒,還有誰知道我帶過這樣一只指環進宮?
我逼視錦心,她趴伏在地瑟瑟發顫。也不會是她,她是我身邊最忠心的丫鬟,況且她也知道那指環是少庭送的,就算她要害我,也不可能選這樣一個契機。
我實在想不出來,卻聽蕭琮道:“既然你要對質,好,康延年!宣沈芳儀、裴充衣、汪寶林即刻來見!”
康延年應了喏,早有執事內監飛奔了去宣。
我直直跪著,心亂如麻,其他兩人還好說,如果汪若琴知道內情,依她的性格,只怕在蕭琮面前根本不會顧及兄妹情分,如果她和媜兒聯手,我更是百口莫辯,害我不說,勢必要害死少庭!
怎么辦?怎么辦?
我想了又想,少庭的身世隱秘,媜兒應該也不會自爆其辱,橫下一條心,不管汪若琴說什么,我只一味啼哭,橫豎不認便罷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什么別的辦法。
須臾。身畔傳來環佩叮當之聲,三人出現在殿外。
蕭琮只一個抬眼,汪若琴便跪倒哭道:“皇上饒命,嬪妾該死,皇上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