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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像根翠羽,在我喉頭反復撩撥,我微微低首,一滴淚倏然落在手臂上,瞬間被華衣吸噬。
“妹妹……”云意欲言又止,“自古無情帝王家,妹妹是閑云野鶴一般的人,既然進了宮苑,自然要想開,何必自苦?”
我擠出笑來:“姐姐說笑了,我何曾苦來著?皇上寵誰不寵誰,皇后三妃尚未多嘴,何容我這小小的婕妤置喙?”
云意嘆息:“你何必跟我撒謊,難道你越發連我也信不過了?”
我有淚在睫:“不是我信不過姐姐,便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難過。他對我好,我便想對他好,可是有這么多人和我爭著搶著對他好,我又算得了什么?有時候我想,既然這樣的煩惱,不如走了的干凈!實話對姐姐說,我原本不是東秦的人,我是南方人……”
云意一把捂了我的嘴,倉惶的四下里看看,左右宮人都離的較遠,這才松了口氣道:“冤家,快別胡說!我打小和你一起廝混,難道我不清楚?什么南方人,南粵正造反呢,你便和皇上賭氣也不敢說這種話,作死不選好時候!”
我拉下她的手:“姐姐,其實我并不是裴婉……”
云意沉了臉道:“再胡說我可走了,管你是哪里的!管你是誰!”
我止了話,唯有苦笑。
云意不忍,又緩和道:“妹妹往日煉丹制藥,日夜想著飛升,差點把命都丟了。我原說你改了,怎么好好的又撒癔癥?妹妹想一想,你懷著身孕,皇上對你又疼愛,有多少人眼紅,又有多少人黑了心肝想害你?如今你不說步步小心,反倒自己信口開河起來,要我說你什么好?”
她向來對我像親姐姐一樣,即便話語重了些也都是真心為我好。我喟然道:“是我太任性了,姐姐教訓的是,飛升只說原是無稽之談,是我暈了頭。”
正兩相欷歔時,錦心冒冒失失跑進來回道:“不好了,小姐快去看看,五小姐跟裕妃娘娘在龍首湖畔吵起來了!”
云意登時立身道:“慌什么?別亂了規矩,慢慢說!”
錦心比手畫腳的說了一通,我和云意才聽出點意思來:媜兒在龍首湖泛舟,恰逢裕妃,兩艘香舟相遇,媜兒的船在前,裕妃在后。按說媜兒位份低微,應當喝令船工減速讓裕妃先行,可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單不慢下來,反而幾次超到前面,絲毫不肯相讓。裕妃是個急脾氣的人,停船靠岸時便喝住媜兒訓斥了幾句。
我了解媜兒的性子,約莫又是不陰不陽的損了裕妃,裕妃一急眼,這才爭鬧起來。我略思忖,裕妃雖然心眼不壞,畢竟也是三妃之一,若是媜兒太過放肆,只怕裕妃急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媜兒便要吃虧。
云意拉住我道:“你急什么?裴媜那蹄子不受點教訓怎么知道天高地厚?你不方便出面,就讓裕妃娘娘替你教導教導她,何樂而不為?”
我還是覺得不妥:“姐姐別說笑了,媜兒年幼,頂撞裕妃這罪名可大可小,她是父親的心頭肉,萬一有個好歹,我也于心不忍!”
一行人緊趕慢趕到了龍首湖,遠遠便見著裕妃面前有人跪著。走近一看,還真是熱鬧。
不光裕妃與媜兒在,簇擁在旁的還有汪若琴,陸充華,陶彩女。
我與云意上前請安,我賠笑道:“不知道裴充衣如何頂撞了裕妃娘娘,讓娘娘這么大的火氣?”
裕妃回頭見是我,當下冷笑道:“寶婕妤來的正好,本宮沒能耐管教你的妹妹,還是由寶婕妤你親自管管得好!”
我忙溫聲道:“裕妃娘娘息怒,娘娘德行出眾,六宮無人不服,嬪妾何敢在娘娘面前管教他人?只是裴充衣年紀輕,說話行事未免輕浮了些,并非有意頂撞娘娘,娘娘大人大量,何必和她計較?沒得氣壞了身子。”
媜兒聽見這話,略抬了頭看我,裕妃怒道:“本宮罰你跪著,莫非你不服氣?你橫著眼睛這是看誰呢?”
媜兒嘴角扯起一抹冷笑:“適才娘娘罰嬪妾跪著,也并沒有說連眼睛也拘住了不許動,這會子怪起來,嬪妾不勝惶恐呢。”
裕妃看著我道:“寶婕妤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好妹妹,她就是這么跟本宮說話的!本宮敬你們姐妹是裴家的女兒,你們就這樣回報本宮?”
陶彩女臉上泛起惶惶的怯懦:“裕妃娘娘,您快消消氣吧,萬一皇上來了見到您責備兩位裴娘娘,只怕……”
“本宮怕什么?本宮不信皇上寵她們,一并連宮規國法都不管了?”
裕妃說話嘎嘣脆,又快又直,我腦中嗡嗡響,這事本與我不相干,何時她又滿口“她們、你們”的?
云意見我無故被牽扯進去,低聲道:“寶婕妤的為人娘娘是知道的,不光對幾位娘娘恭敬有加,對咱們這些位份低的也時常照拂。裴充衣雖然與寶婕妤是姐妹,但不住在一起,哪有妹妹跟人起紛爭,姐姐千里傳音便能知道的?若是知道了,也必定會攔著裴充衣,不許她胡來……”
裕妃聽她如是說,臉上稍有霽色。汪若琴卻又淡淡道:“沈芳儀,依嬪妾看,你和寶婕妤才像是一對親姐妹,誰說她兩句你都要護著,裴充衣反而顯得疏遠了。”
姜嬪嗤道:“那是自然,汪寶林也不想想若不處處討好寶婕妤,芳儀這個位置是怎么晉的?”
她們幾人擠眉弄眼的低聲竊笑,我心頭無名火起,詆毀我可以,侮辱云意就不行!
“芳儀這個位置怎么晉的,各位心里不清楚嗎?沈芳儀為了保全嬪妾與帝裔無損,用一己肉身充當布墊,皇上親口封姐姐為芳儀以示嘉勵。各位姐姐妹妹笑的這么別有意味,莫非質疑皇上處事不公?或者當時換做你們,在場哪位舍得冒著白滑玉背留疤的危險?”
我朗聲說話,眼鋒凌厲環視眾人,姜嬪的笑容噎在嗓子里,陶彩女臉上也訕訕的,唯有汪若琴平靜道:“婕妤娘娘不要動怒,姐姐們也是無心。現下裕妃娘娘與裴充衣的事才是正經。”
第五十六章 東風裊裊泛崇光
在烏黑濃密的驚鴻髻和珠翠明珠的映襯中,汪若琴的臉龐隱約顯出幾分璀璨。我只掃她一眼,轉身對裕妃低聲下氣道:“起因嬪妾已經知道了,裴充衣不知尊卑之分冒犯了娘娘,原是我裴家沒有教導好。嬪妾也不敢為她求情,只求娘娘拿出素日的菩薩心腸,不要和她一般見識,以后嬪妾定當好好管教小妹……”
裕妃原本就是直腸子,此刻怒氣倒又消了一些,我委曲求全的賠笑,替媜兒扛下一半的不是來,她道:“原本也不值什么,只是她牙尖嘴利,錯了不認,著實可惡!”
媜兒揚眉又要說話,我忙上前喝道:“還嫌鬧得不夠?還不快向裕妃娘娘請罪!實告訴你,今天你遇到的是裕妃娘娘,若是以前的韓昭儀,尊卑不分,你這小命還要不要了?”
我從未大聲呵斥過媜兒,何況是在眾多妃嬪面前。但我此時若不制止她,天知道她又會說出什么不合規矩的話來,與其讓她在別人手里受辱,還不如自家姐妹說她幾句,大不了她生我的氣,也好過得罪后宮中人。我暗自揣度,希望媜兒能夠自己的良苦用心。
媜兒的臉色倏然陰沉,低低的說了一句:“嬪妾錯了,請裕妃娘娘息怒。”
裕妃見我責備媜兒,反倒有些尷尬,擺手道:“算了,本宮也不是小氣的人。你入宮時日尚淺,年紀又輕,這次就算了。以后多跟著寶婕妤學些規矩,比什么都強。”
媜兒低低應了,裕妃便在一群人簇擁中悠悠離去。
我伸手去攙媜兒:“起來吧,裕妃走了。”
媜兒撥開我的手,扶著合歡站起來,先掃了我一眼,再直視汪若琴道:“表姐一直在船頭戲水,莫非沒看到那是裕妃的船?”
我一聽話有蹊蹺,忙拉住欲走的云意。
汪若琴眼波流轉,靜靜道:“我只顧著看那船槳帶起的水波,確實未曾留意。”
合歡忍不住了,一步跨出道:“小姐在船艙彈奏,不知道外面的事。表小姐一直在外,船工快慢也是聽從表小姐指派吧?裕妃娘娘的宮人又不是紙糊的,表小姐難道就真的認不出來?”
汪若琴睨她一眼,高傲道:“合歡,你也未免太大膽了,憑你也配質問我么?”
我將氣惱的合歡摒了下去,悠然道:“汪寶林,合歡不配,本婕妤配嗎?適才媜兒問你的話,你倒是好好說說。你入宮的時間比我們都久,裕妃娘娘身邊的人你不會認不出來——除非你故意認不出來!”
汪若琴淡淡一笑,不以為意,“嬪妾一時玩性大發沒留意周遭,況且裕妃娘娘宮人眾多,站在船頭的未必是貼身伺候的,嬪妾眼拙不認識也不稀奇,婕妤咄咄逼人,莫非覺得嬪妾與裴充衣走的太近,故意要挑撥我們姊妹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