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c1245369/no1qc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三娘只是哭,我站在門口,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秋熙在一旁勸慰道:“夫人別氣,小姐只是一時貪玩,等這陣子過去,小姐自然就緩過來了。”三娘一手指著媜兒憤憤道:“貪玩?有這么玩的嗎?大年夜里跟那個猴兒崽子摸黑爬到后山亭去,這話傳出去她還做人不做?”
她抬眼才看到我,臉色僵了僵,想是遮掩不及,便又放聲嚎哭起來。她即已看見了我,我若再不上前撫慰,只怕于理不合。于是我踱步上去,盈盈拜倒道:“雖則如此,但我相信以媜兒性格,必定不會做出有辱門風的事來。請三娘寬心?!?
三娘在媜兒處討不到便宜,似乎在我身上找到了攻擊的源頭,冷笑道:“說起來那不要臉的東西還是你屋里的人呢,他的品行想必你是清楚的!或者,你領教過了,又唆使他引誘媜兒!”
“母親!”二哥怒道,“母親說的什么話,妹妹好意相勸,你怎么又憑空污蔑?難道母親還嫌擺弄的妹妹不夠嗎?”
三娘不知是否想起了什么,立時靜默不語,屋里的空氣似乎凝住了,間或聽見她的幾聲抽泣。
第二十九章 節外生枝
明月如水,映照廳外一片雪亮。三娘屋外的桂花早已凋零,只剩下殘存的樹干和些許黃葉。
媜兒淡淡開口道:“母親若是要教訓姐姐,女兒就先回去梳洗了,不然父親問起來,又是一樁官司?!比镎龁柩手?,聽媜兒如此說,又急又氣,箭步走到媜兒面前揮手便打,我站得近,忙擋住勸道:“三娘也是為媜兒好,說我幾句,原是應當的。妹妹還小,又是年夜,三娘切切打不得!”
三娘剮了我一眼道:“你倒是會做人情!”我含笑道:“三娘要教訓妹妹和我,什么時候不行呢,偏挑在今天,若是父親知道了,反要說三娘不知禮數了?!彼乃紕拥每欤凰仓卤懔巳挥谛?,冷笑道:“是了,若是你把這事傳給老爺聽見,媜兒和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倒是要你幫著隱瞞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悶氣,她向來蠻不講理,此時我礙著晚輩的面子多方周旋,她還是一味不甘不滿。當初毒害裴婉毫不手軟,現時跋扈囂張尖酸刻薄,不知此人良心究竟何在?
二哥溫和道:“母親也不必過于傷神,我在吐谷渾時,見著許多王公貴族取妃納妾都是選的平民女子,千金小姐也有嫁給販夫走卒的,只要兩情相悅,門第倒不重要?!眿o兒正半跪著擺弄玉佩上的如意垂結,聽二哥如此說,臉上添了幾分喜色道:“還是哥哥有見識!”
我心下感念他通情達理,不看重門第家世,這一點在官宦子弟中并不多見。三娘聽見,仰頭笑道:“罷罷罷,我居然生出這樣一對好兒女!”旋即指著媜兒鼻子道:“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哥哥幫你,就會錯了主意!你若是死心塌地要跟那窮鬼,我立時就宰了他,你若情比金堅,便抱著牌位過一輩子!看你還跟我嘴硬!”
媜兒聞言,飛快的從地上爬起來與三娘對峙道:“你若殺了他,我便死給你看!”三娘氣得渾身打顫道:“還輪得到你自己尋死?你現在便與我去回了你父親,看他讓你們怎么死!”又回身看我道:“你養的好細作,都攻到我房里來了,你想媜兒嫁給他,以后時時拿她的婚事當話柄來羞辱我?告訴你,少做春秋大夢!”
我深深吸氣,壓下心中怒火。二哥見我臉色難看,便對三娘道:“母親多慮了,事關媜兒的名節,一切從長計議。我們誰不想媜兒好呢?這件事自然是不能讓父親知道的,母親放寬心,我們一個字也不會吐露出去。”
三娘嗤笑一聲恨道:“這會兒說起你們我們了,我倒是不知道你們是誰。說起來真是造孽,外人看我一雙兒女男才女貌,都羨慕的緊,誰知道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這話說完,猶覺得不過癮,又說:“別人家都是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儀態天成的公子少爺,偏生我們家活報應,小姐不像小姐,少爺不像少爺,天天招貓逗狗,連我也看不下去!”
二哥也不知道怎么了,剎那便動了氣,沉著臉冷聲道:“母親可不是從前造了孽么?不然哪來今天的報應?”三娘聞言如遭雷擊,臉色咻的蒼白,定定看著二哥,二哥仍尖銳道:“我們勸了半晌,母親都不解意。既然鐵了心要稟報父親,便請母親自去。恕少庭有事在身,先失陪了!”
他擲地有聲的說完,轉身便走,我不敢看三娘和媜兒的表情,趕緊匆忙的福了福身,跟了出去。
月朗星稀,越是夜深越發顯得空氣清冽,天色藍得像絲絨一般。二哥已經穿過花廳朝外走去,他曾經與我斗氣,不管事大事小都會在不遠處等著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與三娘致氣,頭也不回拂袖而去。我不知道是什么讓他如此氣惱,,如此決絕,但私下想來,他與三娘向來不親近,甚至可說是生分。親生母子能相處成這樣,三娘的性格算是原因之一,但也不應當作為兒子違逆母親的全部理由。究竟是為了什么,讓二哥敢對三娘如此大逆不道,而三娘又隱忍不發呢?
我正想著,冬熙畏畏縮縮的上來問道:“四小姐,夫人可好了?”我略一沉吟道:“快了,你們去準備守歲的物件吧,留下一兩個人在這里等著聽喚便可?!彼龖宦暶Ψ愿老氯?。我借著院子里通明的燈光朝正廳去。
半道上途徑園子里的假山,只見一脈清流從草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再進數步便平坦寬豁,假山兩邊建有插空飛樓,雕甍繡檻,皆隱于山坳樹杪之間。我慢悠悠走著,便看見一個身影坐在山體陰影下的小石磯子上,隱約看輪廓像是二哥,我喚了一聲,他卻沒有動。
我逐漸走近,因著想讓他寬心一些,便笑著一手搭在他肩上。正要說話,沒想到那人迅速的拉住我的手,用力一帶一轉,我便重心不穩摔在了他懷里?!跋氩坏侥愀偻ツ敲匆?,居然認不出他的樣子來?!边@話說得慵懶隨性,不是鐘承昭又是誰?我掙扎著要起來,卻被他牢牢抱住,我一時情急,又不敢高聲,怕被人看見更難解釋,便壓低聲音道:“表哥這是做什么,還不快放開!”
承昭身上有濃濃酒味,開口更是酒氣襲人:“婉兒,我實在太過煩擾,只想你陪陪我,難道不行嗎?”我終于奮力將他推開,正色道:“表哥若是酒后無趣,大可去花街柳巷尋樂子,犯不著特意來羞辱我!”他又伸手來攬我,見我閃身躲開,苦笑道:“別有千金笑,來映九枝前。聽說妹妹很快要進宮做娘娘了,以后,是沒有以后了?!蔽衣犓跉馄鄾觯唤摽诙龅溃骸拔沂菦Q計不去的!”
承昭先是一喜,隨即又黯然道:“別騙我了?!蔽覕蒯斀罔F道:“真的!”他一躍而起道:“真的?”見我點頭,又是不信又是笑,扯住我的廣袖道:“妹妹,你可知道我聽說皇上對你有意,這些日子是怎么過來的?你對我冷冷淡淡,可我也不知是怎么了,中蠱一般,腦子里全是你的一顰一笑。妹妹,為何你要對我退避三舍?難道我真的在你眼里那么不堪?”
我看著月色下的他,昔日的豐神俊朗已經沾染了滄桑之色,想是焦慮憔悴多日,又想起長姐的事,心中略有所動道:“表哥暫且慢些訴說衷腸,倒是為長姐想個法子!”他愣道:“給她想什么法子?”
我小心的左右看看,四顧無人才低聲道:“長姐腹中孩兒,表哥難道想不認賬么?”他不提防我說出這話來,立時大窘道:“你……你是從何知道?”我扯起裙擺,挑一處較高的石臺坐下道:“表哥莫管我從何而知,只說長姐的事如何處理?”
他酒意消退大半,直皺眉道:“早說過讓她自行處理,她居然還告訴你知道,真是婦人長舌!”他語氣極為不耐,對長姐全然無情,我怒道:“長姐一介女流,你若是不愿意,她難道還能對你霸王硬上弓么?既然已有燕好之事,你就必須給她一個交代!”
承昭瞠目,大約是想不到我居然直愣愣的把男女之事說的如此順口,在東秦,就算是已婚的女子可能也不敢當著一個青年男子這么說吧。我臉色一紅,也顧不得別的:“無論怎樣,你都須得盡快將長姐娶進門!”
他臉色一沉,眼神陰鷙道:“若是我不肯呢?”
“不肯?你為何不肯?那明明是你的孩子!”我急了,他若真的不肯,我一時還想不出什么辦法挾制他。告訴父親么?那純粹是讓長姐去死。告訴三娘?她只會欣喜若狂到處宣揚,長姐也是一死。那么,還能怎么辦?我原以為對承昭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加以恐嚇敲打,便能讓他這種時刻盼著青云直上的人同意迎娶長姐,畢竟長姐也是正三品大員的長女,若是兩家聯姻,從中獲取利益最大的還是鐘家。
可是我沒有想過,若是他不肯呢?
承昭見我眼神閃爍,越發輕狂道:“若是你,我便娶進家門散盡妾室。若是裴嫻,我只能說愧對小姐美意。”我橫眉冷對,他毫不在意,只仰起頭對著明月吟道:“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夜色漸深,獵獵的風吹得他袍角飄動,當真是一枚風流人物,也難怪長姐把持不住。雖則是美男,但見他放浪形骸,立意不娶長姐,我便氣從心來,忿然道:“虧你還是個男人,豈不知敢作敢當四個字?”他眼睛里驀地迸出精光,一手便扭住我的下巴道:“為何你不去問問裴嫻她干了什么好事?既然她敢做,為何又不敢當?”他的手指冰涼,酒后力道失控,捏的我下巴疼的好似火燒。
我正緊咬著牙關倔強不語,隱約聽見棠璃錦心初蕊的呼喚聲,那聲音越來越響亮,想是守歲時間到了,父親差她們幾個來找我。四周寂靜無聲,只她們的聲音聽得真切,腳步聲也漸漸攏近。
第三十章 獸炭化春灰
承昭臉上閃過一線凄凄,松開手道:“罷了,你去吧?!?
因為下巴疼,我不禁用手輕輕捏著。承昭看見,不顧我的推搡,又捏住我下巴道:“弄疼你了?我原下手沒輕重,你也不說?!彼麧M眼滿眼的心疼,看得我心都酥了。
棠璃的聲音穿透山壁,我忙推開承昭道:“我不要緊!只是長姐……”他神色一斂,迅速出聲阻止道:“莫要再說!裴嫻的事與我無關,以后若再提起,別怪我連你一起唾棄!”
我愕然看看他隱入假山山洞里,不一會,棠璃與錦心初蕊便從另一頭走了出來,見我愣著,棠璃忙上來給我披上大紅羽緞披風,笑說:“今晚好月色,怪不得小姐在這里看的怔住了?!?
錦心送上小烘籠,我捂著手道:“怎么找到這邊來了?”初蕊提著琉璃小角燈笑道:“還說呢,滿府里都翻遍了,就差一這塊地界了?!蔽椅⑽⑿Φ溃骸安畈欢鄷r候我自己就回來了,難為你們這么冷還出來找?!?
一行人順著來路往回走,有風拂過,樹影斑駁,倏爾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正廳一溜房檐的輪廓。順著小路下來,便見到春夏秋冬四熙站在正廳門口,正準備焚香果品,院子正中一抬饕餮青銅大鼎,莊嚴肅穆。
父親見我來了,笑著說:“這下齊全了,快來快來。”我過去依次坐下,長姐正在飲茶,我趁眾人不備,偏著頭悄聲道:“我適才在假山遇見表哥了?!遍L姐手一抖,我趕緊扶住她的皓腕,長姐低低道:“他這個時候過來與禮不合,大年夜的怎能不在自己府上?也不知道是為了何事,你可問過了?”
我拿起茶盞,作勢欲飲道:“他似乎是喝醉了?!遍L姐忙道:“要不要緊?”關心之情漾然臉上,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敷衍一句沒有便扭過頭喝茶,心里卻打起了算盤:無論承昭對我是真情或是假意,他似乎是絕對不會自愿接受長姐的,照他的說法,那日醉酒亂性是長姐故意下套,他那樣倨傲自負的男人,怎么可能低下頭來屈服?既然如此,我又拿什么去說服他?
長姐碰一碰我道:“妹妹想什么?”我斟酌道:“長姐,妹妹無能,他還是不肯……”長姐好像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只愣了一愣,淡淡笑道:“妹妹無須為此自責,我早也知道,他終究是不肯的?!?
見她故作鎮定,面龐卻微微發顫,我知道這次是讓她絕了望,可我又能為她做什么?
子時午刻,父親祭拜了天地,便回首道:“我可是要去歇下了,你們頑頑也便歇息吧,天明事情還多呢,別貪玩誤了事?!蔽覀兌家灰粦?,他便在二娘的攙扶下走了。三娘吩咐下人別忘了關門關窗,不許再清掃雜物,不許丟東西出門等等,也跟著去了。
媜兒伸了個懶腰道:“可算完了?!焙蠚g忙提醒道:“小姐,可不敢說這個字,犯忌諱的!”媜兒不以為意,長姐起身笑道:“你們慢慢坐吧,我可是要回去睡了。”我見她強顏歡笑,心中像針刺一般難受,雖然很想勸慰二哥,卻又著實擔心長姐,便說:“姐姐且慢,妹妹與你一同回去?!彼膊煌凭?,只淡淡頷首表示同意。
室外冷風瑟瑟,雖然抱著烘籠,長姐還是縮成了一團,我解下披風給她罩上,她推辭著,自嘲道:“我這樣的人凍病了豈不更好?!?,我握住她的手道:“姐姐心里氣惱,我豈能不知道?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姐姐身體康健,我們才能再想權宜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