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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在這里等雨停,”楊剪撓他肚子上的癢癢肉,終于解放了自己的臉,“上一次我來也是她收留的我。”
“謝謝她,謝謝她,”李白被撓得發笑,聽完最后一句,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上次你也碰上大雨了?十二月那會兒?”
“沒有,”楊剪又在背包里翻找起來,“但也是差不多狼狽。”
他找出煙,找出還剩大半電量的手機,好像在思考,思考一件事要跟李白從哪里說起。但到最后也沒有說,老婆婆提著油燈,端回來了兩碗油茶和一盤糍粑,全都冷冰冰的,架在火上熱過之后又變得很燙,一時半會沒法下咽,可就是折騰了這么半天,有這么多說話的空檔,直到放下碗筷,楊剪都沒有續起方才的話題。
他拎上先前挑出的幾樣工具,去幫老婆婆修房子去了,有門閂,裂開的床板,壞掉兩條腿的椅子,他跟李白說了這些,很熟悉的樣子,好像不是第一次修了。而李白靜靜坐在爐火前,被自己拖累著沒法去打下手,也終于明白了當初在后備箱前楊剪執意背那么多雜七雜八的用意。
楊剪看得可真夠遠的。
注定要來,注定要路過,要給這個獨居的老太太修一修東西,以前有著滴水之恩……路果然是規劃好的。
但僅此而已嗎?這里不應該是終點吧。那在終點是不是又有什么在等,三年之前,它能把楊剪弄得狼狽。
那邊叮咣了沒一陣子,老婆婆就獨自回來了,她坐回李白身邊,留楊剪一個人在隔壁忙活。當真一點客氣也沒有,同樣也沒有戒備,李白快被好奇壓得透不過氣了,“阿婆,您……聽得懂我說話嗎?”以這句話開頭,他打開了話匣。
暴雨時的天色本就跟黑了沒有兩樣,等雨停了,天仍是黑的,因為夜晚已經到來。這屋里卻亮了,楊剪換了保險絲,修理好了電路,李白才知道這座吊樓原來是有電的。他與老婆婆之間的友好交流也在耳背、語塞,以及連串亂七八糟的比劃之后,大概做到了似懂非懂。
這座吊樓修在寨子的高處,四周很靜,有什么熱鬧聲都能飄上來。老婆婆顯然被吸引了,李白站起來,從她身后透窗看去,坡下的空地上聚了一撮人,中間圍了團干柴一樣的東西。
篝火?
是篝火。
火光竄起來的時候,楊剪站在吊樓下,喊了李白的名字。
破天荒了,楊剪要去湊熱鬧,叫上李白一起。算上這天,李白生平只看過兩次篝火,第一次是在大涼山,彝人的火把節,他抱著絕癥病人死而無憾的心態,跟楊剪說他想去看。兩人就在江灘上途徑一簇簇火,也途徑學生、同事、相互追打的狗、側目的村民,楊剪始終牽著他,手心很軟,很熱,手指有粉筆磨出的繭,從黃昏走到天黑,火光映紅了江水。
那時的江還是金沙江。
卻也不免讓李白單腿蹦著下過最后一級臺階,抬眼便瞧見楊剪對自己伸出的左手時,產生這許多年也不過一瞬的錯覺。
太快了,太短暫了,極輕極細的流沙似的,這幾年也只夠他站上楊剪身前的地面。
有他這個傷員拖著速度,兩人沒走幾步山路就被老婆婆趕超了,走到篝火前時儀式已經開始。又是面具,一個人在篝火前舞蹈,臉上戴一面,兩條胳膊各上綁了三面,胸口有背后也有……哪怕是腰和腿!哭的笑的慈悲的嘲諷的,這個人全身都是面具,動作如木偶一般有著古怪的停頓,卻又多了木偶不可能具有的力度,一高一低,一曲一直,全都依循火光的跳動。
寨子里的人們圍著他,老人們吟唱,那位好心的老婆婆也在其中,歌聲粗糙尖銳混雜,形成某種奇異共鳴,年輕人們則閑聊著,笑鬧著,舉著手機錄像。
楊剪在最外圍停步,拉住李白的手臂,不讓他繼續向前蹦跶。
“這才是儺。”他說。
“我烤火的時候查過了,”李白輕聲道,“扮成儺神驅鬼消災,一種很古老的祭祀儀式,正統的已經快失傳了。”
“嗯。”楊剪看著那火。
“是因為最近雨下得太大成天災了嗎?他們要祈福。”李白試探道。
“你們剛才聊了很久。”楊剪卻轉了話題。
“嗯……那個老婆婆好像和你很有淵源,我當然好奇了,”李白把重心往拐杖上倚了倚,“原來她是波金粟的媽媽。”
“她是一個人把波金粟帶大的,”楊剪蓄起薄薄的笑意,“當時我也是坐在那里烤火,波金粟放了幾個月的排回家,看見我就打,他覺得我不懷好意,不能和他媽媽單獨待在一起。后來說開了,又和我稱兄道弟,要留我喝酒。”
“……”李白有點生氣了。
“現在波金粟在哪兒?”他盯著面前影影綽綽的人群,“你給我指一指。”
楊剪側目看了他一眼,卻道:“死了。”
李白轉頭,有些遲鈍地迎上那目光:“死了?”
“被卷進江水里。”
“……她沒跟我提,或者我沒聽懂。”
“另一間房里供了遺照,”楊剪說,看不出什么情緒,“去年七月的事。”
兩人都靜了一會兒,歌聲在面前此起彼伏,好像飄到了更高的地方。
“那個老婆婆疊了好多金紙,金穗子……還讓我學著疊了一點,”這次是李白先開口,頓了頓,他又道,“她說玉人谷有個山崖,上面的公路,中間有一段特別險的彎,霧也老是特別濃,經常有車從崖邊滾下去。”
“確實。”楊剪點了點頭。
“她做那些是要往山崖下撒的,就是給那些死在這條路上的人,要他們不要再出來害人。”
楊剪仍然沒什么意外的表現,低頭看了看手機,又把它揣回褲袋。
篝火又添了柴,澆了油,燒得越發旺盛了。儺神周身也圍上了更多的角色,演起更為復雜的故事。
“哥,你相信有鬼魂嗎?”李白忽然握住楊剪的手。
“不太相信。”
“那你相信有輪回嗎?”
楊剪答得慎重:“我相信人死之后,仍會以某種形式存在,進入循環。”
“如果有來世,”李白卻自顧自道,“如果有來世我還是想認識你。換一種方式,要簡單一點順利一點,我們總不會那么倒霉吧,每一輩子都那么磕磕絆絆。比如我們做同事?還是同桌比較好,認識得早,然后再做同事然后同居……或者不做人了,你做鳥,我是你撿回窩里的玻璃珠子,你做房子,我就是你長了一墻的爬山虎……隨便了,做什么都好!如果我先死,我就會等的。”
他說得有點剎不出車:“儺神都聽見了吧?我絕不反悔。”
楊剪笑了,沒有說他傻,也沒有對這種超時空巨大許諾的抵觸,指節在他手心跳了跳,笑得卻很舒展。有幾個年輕人一看就是外來戶,大喇喇地舉著攝像機到處錄,鏡頭從他們面前劃過去,又扭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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