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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他說話向來隨性,便是人前也不見收斂,直聽得伯成商老眉頻鎖。子昊卻毫不在意,靜靜與她對視片刻,忽而唇角淡挑,閃過絲別樣的意味,“好,那朕便準你所請?!崩做曷?,皆是王恩,“傳朕旨意,太后葬禮以陶俑代替眾宮奴殉葬,與重華宮有關之人全部發往岐山王陵,限時燒制陶俑、修筑地宮,完工之日一并遣散,此后永不得踏入帝都一步。”
所請得準,子嬈亦不見十分喜悅,只叩謝了王恩,娉婷起身。伯成商看她一眼,終忍不住自案前拂袖而起:“主上,老臣有一言勸諫。”
子昊抬眸,笑了笑:“昭公請說?!?
伯成商肅容道:“主上,我朝自望帝立國,祁帝遷都,國祚延綿七百余年,本是諸侯歸心,九域安寧。但自幽帝之時,先后寵幸瑤夫人、酈夫人,以至朝政荒蕪,更為那酈夫人枉興兵戈,以至亂起中原。及先帝登基,先是迷戀巫族之女,復令王后禍國亂政達二十年之久。紅顏禍水,女主之害,主上豈不亦有切膚之痛?如今禍亂初定,九公主便于御前妄議賞罰、干涉朝政,今后難保她不是第二個酈夫人,第二個太后!更何況,斬草當除根,眼前留下重華宮眾人性命,只怕將來后患無窮,老臣,深為我主憂之!”
子昊半垂眼簾,緩緩淺啜手邊清茶。細瓷薄盞中湯碧如玉,嫩芽成朵,浮沉不止。許久,茶盞放下,淡淡語聲響起:“紅顏禍水,朕倒不以為然,昭公言重了。朕身邊之人心中自然有數,昭公不必憂心?!?
“主上……”
子昊輕輕一抬手,眸色清靜探不出喜怒:“昭公用心良苦朕清楚,朕非先王,諸事自有決斷,并非什么人三言兩語便能輕易左右。欽天司的折子昭公可依朕所言,明日擬旨發還?!?
他話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顯然不欲再討論此事。子嬈在旁可有可無地聽著,唇角噙一抹幾不可見的淡笑,對于因她而來的指責置身事外,不驚亦不怒,仿佛眼前一切皆與她無關。卻聽子昊再道:“戰事未平,國逢大喪,許多事情亟待處置,明日昭公還朝,便以丞相身份攝政監國吧?!?
伯成商大驚失色,不及堅持方才的諫言,拂襟跪下:“主上,這萬萬不可!主上已過冠禮之年,早應親自聽朝理政,豈可由臣子攝政?老臣斷不敢從命!”
子昊打斷他:“國事繁雜,千頭萬緒,朕身子倦怠,縱要親政,也是有心無力。你不必再行推辭,帝都之內朕予你專斷之權,他日若有萬一,朕信你絕不會有負社稷。子嬈,你過來,替朕拜謝昭公?!彼穆曇羟宓埔褞Я司胍?,伯成商一凜抬頭,震驚之余,竟忘了言語。
子嬈悠悠瞥了子昊一眼,淺淡一笑,移步前行,斂了袖袂,低了蛾眉,于伯成商身前以嫻雅的姿態婉轉叩拜,屬于王族的高貴與斂眉時一抹幽涼相融,呈現出一種奇異而冷艷的美。這一拜是為國、為他,還是為自己,她并不想去分辨清楚,眼前白發蒼蒼的老臣不負這鄭重其事的大禮,她也不愿違逆他一片苦心。怕她任性得罪于朝野,一拜之下為她鋪下后路,留下靠山,若有一日……若有萬一……她垂眸輕笑,低低一嘆,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要這些做什么?
伯成商連忙向旁避讓,不敢僭越受禮,眼前女子冷麗清澈的眼神幾乎令人不敢逼視,他突然覺得方才的指責有些貿然,或許當真太過唐突了。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抬頭望向東帝,似有話要說,滿腹言辭卻在那如雪的面色與平靜的注視下皆盡冰封,僵跪片刻,終于深深叩首下去,眼前一片老淚縱橫:“老臣待罪之身,蒙主上不棄,得列朝綱,托以國事,信任有加,臣蒙此恩,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必以身事國,雖萬死不敢稍辭……”
第5章 第五章
接二連三驚天動地的重響,瑯軒宮九重塔上最后一塊巨石落地,激起層層飛浮的塵埃。
石塊震動大地的余波沿著層疊的宮宇與起伏的山脈遙遙傳向岐山之巔的王陵,與連綿不絕沉重的喪鐘合為一體,宣告了一次徹底的終結。
天暗云低,日淡無光。
王陵正東方的祭臺高聳入云,幾接天宇,子昊舉步踏上云臺盡頭,長風凜凜吹拂衣衫,天地人間盡入眼底。
漠漠云海,九域蒼茫,唯有一座被萬山推出的孤峰傲然獨立,直插云霄,仿若一道玉柱擎天,撐起六合八荒。位于穆、楚、宣三國與王域交界處的這座驚云山,乃是雍朝天下第一高峰。相傳上古之神曾以此山而開天地,引萬川河流而成九域,后世滄桑,千番興替,登驚云者,皆王也!
子昊遣退侍從,獨自負手遙望遠山,顯然對葬禮的諸般儀式毫無興趣,亦無人敢來請他執孝禮服喪送葬。文武群臣在漸暗的天色下一片肅然靜默,鐘聲長鳴,祭臺四周緩緩升起繪以四方天靈的玄色大旗,自神道而至主陵墓依次燃起祭火,主祭司手中神器高高舉起,即將入陵活殉的十三名廢臣被押至祭臺之下。
哀風漫天起,玄幡蔽日。岄息走在眾人之前,進入陵墓前最后一次駐足,祭臺之上清冷的身影直刺雙目。他不由暗中冷哼,這年輕的帝王應在這萬里河山中為自己挑選一片葬身之地,二十年來摧心噬骨的毒,這世上根本無人能解,恨恨咬牙,霍然扭頭大步而去。
隨著一行人沉重的步履,雄偉的陵墓重門洞開,死亡像一張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便在接近陵墓時,一個內臣直愣愣地盯著墓門,渾身抑不住篩糠般顫抖,忽然瘋了似得大喊:“放我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說著大步后退,轉身狂奔出去。
護陵戍衛怒喝一聲,閃身阻攔。誰知未等他們出手,那人突然被一股大力擊中,身子憑空飛起,“砰”地跌落在陵門之前,掙扎了幾下,便沒有再爬起來。
眾人看得清楚,下此狠手的竟是岄息。他掃視剩下幾名早已面無人色的罪臣,森然道:“滾進去!太后素來待你們不薄,你們進去陪她也是應該的。”他平時積威甚重,此刻說出來的話,倒仍舊頗具威懾力。周圍侍衛環伺,一眾人等本也走投無路,在他陰冷的目光逼迫下,先后進入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