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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放太后棺槨的內(nèi)宮早已封閉,殉葬之人所在乃是拱衛(wèi)內(nèi)宮的殉室。雖是殉室,四周美奐絕倫的壁雕卻絲毫不遜于內(nèi)宮,巨幅長卷,鑲金涂丹,綿延而至甬道長廊,不見首尾,由此可知這地宮規(guī)模之宏大,設計之奢華。
此時其他殉室中密密排放了數(shù)千陶俑,唯有這正中一間是為重華宮十三名廢臣所留。負責押送的戍衛(wèi)人人面無表情,十余柄長劍同時出鞘,發(fā)出一聲整齊的輕響,數(shù)聲慘呼之后,殉葬之人統(tǒng)統(tǒng)癱跪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侍衛(wèi)之中唯有岄息身邊的人沒有動手,岄息看了他一眼,自行盤膝坐下,似乎將眼前諸人當了死物。
幾個侍衛(wèi)相互對視,紛紛還劍入鞘。隨著他們腳步聲的消失,隆隆巨響,數(shù)道沉重的石門緩緩沉落,最后一絲光亮消失在門外,此處完完全全變成了地下死域。
墻壁之上鑲嵌的珠玉逐漸浮現(xiàn)出微弱光影,岄息整張臉掩在暗處,看不清分毫。他便這樣不動聲色地坐著,直到估計外面喪典結(jié)束,整坐岐山真正重新陷入安靜,才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他將手背在身后,緩緩向前踱了幾步,站定,用眼角斜了斜那幾個還在呻吟的人,忽然間,黑暗中利芒閃過,室中痛苦的呻吟聲被一刀斬斷。
一把細薄的利刃轉(zhuǎn)過指間,倏地沒入袖中,鮮血這才從諸人頸中噴射而出,濺滿了四周華麗的殉葬品。岄息冷笑一聲:“蠢貨!”一腳將擋在身前尸體踢開,徑直向外走去。
殉室外無數(shù)甬道錯綜復雜,迷宮一般交叉成通往內(nèi)宮的墓道,他施施然負手前行,便如走在自家花園,如此熟門熟路,竟沒有觸動任何一處機關,只約莫一盞茶功夫,眼前豁然開朗,進入了一個空闊的拱形空間。他停住腳步,面前地上是以整塊玉石雕成的巨大的八卦神圖,墓室頂部鑲嵌無數(shù)明珠,皆依天星走勢散布,黑暗中點點微光閃現(xiàn),襯得四周黑暗深如蒼穹。
他凝神細看星辰方位,對應八卦神圖依次推算,最后目光落在迎面那道由整塊玄玉筑成,飾以火鳳重云的宮門之上,閉目沉思片刻,突然飛身掠向八卦圖上正南干位。就在他落足的瞬間,四面一陣細密的輕響,無數(shù)金針迎頭激射而來。他足尖一點騰空而起,避開前后夾擊,同時兩道衣袖左右甩出,退回原地時,點點金針卷了滿袖。再一揮袖,兩道勁風攜了暗器擊中正北坤位,神圖八方忽如朵朵玉蓮盛放,化作明晃晃奪命利刃飛快旋轉(zhuǎn),若此時人在卦中,怕已被攪成肉泥。
岄息靜候一旁,待到機關平靜,身形一旋,踏震宮,走離位,落至八卦正中太極陰陽圖上。小心翼翼盤膝落座,默運真氣,巨大的八卦神圖開始緩緩轉(zhuǎn)動,干、坎、艮、震、巽、離、坤、兌八方卦象依次升起,一道金光自墻壁透出,漸漸擴大,玄玉宮門全無聲息地向兩旁自動滑開,便將整座內(nèi)宮呈現(xiàn)于眼前。他睜開眼睛,滿意地一笑,起身彈了彈衣襟,沿那玉石長道大搖大擺步入其中。
這內(nèi)宮以美玉為地,金石作壁,九百九十九名陶俑宮奴頭頂長明天燈跪在不同的角落,將此處照得明如白晝,可以清楚地看到正中太后的金槨鳳棺。推開棺蓋,赫然便見太后翠冠鸞服臥于其中,尸身不見絲毫腐敗的跡象,面目栩栩如生。
岄息盯著鳳棺瞇了瞇眼,隨即伸手將里面的玉枕取了出來,看都沒多看一眼那曾與他同床共枕、恩愛纏綿的女人。他將玉枕平放地上,蹲下身來仔細研究片刻,伸手沿上面火鳳紋路一一摸索,似在尋找些什么,神情極為專注。不過一會兒,面上忽見喜色,手指在玉枕兩端輕輕按下,只聽枕中“喀喇”兩聲微響,隨即發(fā)出一陣機關轉(zhuǎn)動的聲音。他目光亮了亮,十分小心地將玉枕推至身前一尺之外,忽然發(fā)力送出。玉枕平飛而去,恰好撞上不遠處一尊陶俑,“噗”的一聲從中張開,激射出一片紫色煙霧。陶俑頓時被煙霧籠罩,原本細白的陶身和煙霧一觸,很快化成整片駭人的烏青色,繼而層層剝落,“噼里啪啦”散墜一地。
岄息在送出玉枕的同時早已抽身飛退,見狀挑了挑眉峰,屏住呼吸再等了些時候,方走緩緩上前去,俯身自玉枕中取出一個被密印封住的金盒。以血為引去掉密印,開打盒蓋時,一層灼灼光華幾乎將他的面容映成淡金色,里面現(xiàn)出一串寶光晶瑩的玲瓏石。他伸手欲取,不料剛剛碰觸到靈石,忽然被一股熾熱的力道激得倒退數(shù)步,險些將盒子丟落在地。他冷哼一聲,真氣聚于指尖再次出手,通透的靈石內(nèi)光芒疾轉(zhuǎn)流動,一盛一亮,數(shù)次之后,終于被他強行壓制,落入他手中時已變得平凡無奇。
這番舉動顯然耗費他不少真氣,就地閉目調(diào)息許久,才將這凰族至寶收入懷中,然后開始在內(nèi)宮墻壁四周仔細敲擊。不多會兒,便在一處聽出異于別處的空洞的響聲,他便將手中薄刀插入石縫,穿鑿一番,緩緩向外抽拉,本應嚴密牢固的石磚竟逐漸移動,應手而出。
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足夠聰明的人,總會知道給自己留條后路,這王陵地宮自動工之日便由他全權(quán)督造,哪一處機關密道不是了如指掌。如今天翻了,地覆了,人亡了,身葬了,從今岄息此人沒了,但天無絕人之路,成敗勝負,來日方長……
江水拍岸,滔滔東去,日暮千里,殘陽似血。
岐山之陰,泗水之畔,王陵之外,另有數(shù)座墓葬,經(jīng)歷了數(shù)年變遷無人照看,已是一片荒蕪。
一輛青簾素帷的馬車自江邊緩緩駛來,長長轍痕將落日黯淡的余光凝固,化作天地間最后遙遠的痕跡。
馬車漸漸行近,最終停在離墓葬不遠處,墨烆上前打起幕簾,子昊從車內(nèi)走出。江風颯颯,揚起他身上云色披風,夕陽之下,枯葉紛飛。
子昊獨自一人徐徐踏過嶙峋山石,穿行于亂草叢生的墓地,最后在一座墳墓前停下腳步。
靜靜垂眸,這里每一處墓碑都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同樣是王子皇孫,同樣是帝女嬌顏,與岐山王陵比鄰而在的這處山崗,才是王族真正的陵墓。這十余年來或是病亡夭折,或是獲罪遭誅,除他和子嬈外,襄帝眾多子女沒有一個得以存活。太后容不下任何女人為襄帝誕育的血脈,即便是趕盡殺絕也不準他們?nèi)朐嵬趿辏氵@般埋于荒野,盡做游魂。
抬頭環(huán)視山野,子昊面上一片冷漠與平靜,伸手拂去墓碑上凌亂的雜草,突然聽到子嬈的聲音打破了暮色深深的沉寂:“五年前,是你命墨烆去了宣國?”
子昊沉默了片刻:“是。”
子嬈移步上前,晦暗的影子漸漸投上破敗殘亂的石碑,“你讓他取回了子嚴的首級?”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