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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搖頭輕笑，“一兩根牽機(jī)絲當(dāng)然不算什么，可若是一張網(wǎng)呢？”

“一張網(wǎng)？”乾達(dá)婆低聲重復(fù)。

“不錯，”燭火在段九面前的幾案上跳動，照得他的臉明暗不定，“你們沒有見過夏侯瀲為弒心布下的殺陣，可我見過。那是一個天羅地網(wǎng)，整整用了五十六根牽機(jī)絲。諸位，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走入其中，包括持厭，都會變成黏在蛛網(wǎng)上的蒼蠅。你們會被牽機(jī)絲切成肉塊，每塊肉只有拳頭這么大，即使你的親友找到你，也無法把你拼回原來的樣子。”

“這就是弒心的死狀么？”一直站在陰影中的緊那羅走出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他的臉側(cè)多了一道疤痕，被劉海遮住，影影綽綽地看不分明。他已經(jīng)是個男人了，看到這張臉，沒有人會想起當(dāng)年那個懦弱的書生。

緊那羅轉(zhuǎn)過頭來望著持厭，持厭依然木著一張臉，沒有表情。

“是啊，真是兇惡的復(fù)仇。”段九長嘆一聲，“可惜這個殺技雖好，門檻卻太高。牽絲成網(wǎng)，絲絲相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網(wǎng)陣變幻無窮，詭譎莫測。故要修此殺技，必定通習(xí)‘九數(shù)’，知數(shù)法衍變，玄機(jī)萬化，才能織出如此復(fù)雜的殺陣。可是你們連《算經(jīng)》都沒有讀過，我又怎能要求你們結(jié)網(wǎng)成陣。”

乾達(dá)婆冷哼一聲，道：“只用刀，我也能殺了他。”

段九輕輕笑了一聲，嘴巴上稀疏的小胡子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嘲諷。

“不要小看沈玦，孩子。他的名字在伽藍(lán)擊殺榜上待了八年，沒有一個刺客能夠帶回他的人頭。然而，自八年前他登上東廠廠督之位起，他的鷹犬在大岐各處獵殺我們的暗樁和刺客。這八年間他不斷向伽藍(lán)內(nèi)部滲透他的爪牙，四年前我們的暗巢大半被連根拔起，差點毀于一旦。如若不是極樂果令他的爪牙甘愿歸順伽藍(lán)，我們必將被趕盡殺絕。”

“我一個人去。”持厭道。

段九蹙眉，“我的話才剛剛說完……”

“持厭，你怕我們給你拖后腿么？你在小看我們么？”乾達(dá)婆瞇著眼望向他。

持厭沒有應(yīng)聲，只默默把耳朵捂住。

“你！你什么意思！”

乾達(dá)婆大怒，揮著拳頭想要上前，緊那羅前進(jìn)一步攔在他身前，厲聲道：“不要命了？段先生面前也敢放肆！”

段九搖頭道：“你們這樣不和，屆時如何去殺沈玦？給你們?nèi)斓臅r間，我要看到你們親如兄弟，否則明年的極樂果將不會再發(fā)到你們的手里。好好看卷宗吧，孩子們，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百勝。”

緊那羅和乾達(dá)婆俯首恭送段九推門離開小屋，段九臨走時回頭看了持厭一眼，那個孩子仍然望著窗外飄揚的雪花，目光空寂，仿佛除了那飄揚的白雪，這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緊那羅和乾達(dá)婆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持厭一個人。這間屋子其實是云仙樓池塘上的一座水閣，池子已經(jīng)凍住了，月光下沆碭一片白。云仙樓老鴇很有主意，她在冰上擺了鋪面開了宴席，男男女女便在那冰上追逐打鬧，女人不怕冷似的，半拉衣袍褪下露出白皙的肩膀，流淌著月色的冷光。

他其實不太懂他們?yōu)槭裁茨敲锤吲d，好像喝了酒抱著女人就擁有了世間最大的歡樂，可明明酒很難喝女人也很丑。他想要是小瀲在就好了，小瀲會告訴他一切的由來。

“持厭哥哥！”

窗子底下忽然冒出一個人來，持厭眸子一縮，顯然被嚇了一跳。

百里鳶笑盈盈地?fù)沃掳颓扑裉齑虬绲煤芷粒邙f鴉的鬢邊插了金蟬玉葉銀腳簪，耳下垂著金鑲玉葫蘆墜子，襯著雪白的臉蛋兒，像一個精細(xì)打磨的瓷娃娃。就是眼睛過分黑了些，看人的時候總有種森森的冷氣。

“哥哥，我們十四天零五個時辰又三刻沒見啦，你想我了嗎？”

持厭搖頭，“沒有。”

“你說錯啦，你要說‘想’。”百里鳶撿起一個雪球打他，“那你這幾天過得好么？”

“挺好的。”

“你又說錯啦！”百里鳶揉了一個更大的雪球砸在他的幾案上，一字一句道，“持厭，你該說：‘不、好’！”

雪球在卷宗上碎了，屋里有炭火很暖和，雪球融化成水，洇濕了卷宗上的字跡。持厭默默地想，他還沒有來得及看呢。

“哼，哥哥是壞蛋，不理你了！”

百里鳶吐了下舌頭，轉(zhuǎn)身跑出去，忽然聽見持厭在她背后叫她，她欣喜地轉(zhuǎn)過頭，見持厭站在窗子后面，呆呆地看著她。

她沖他招手，“哥哥出來玩兒！”

“百里，你流血了。”持厭說。

“啊？”百里鳶愣了一下。

“腳。”

百里鳶低頭看，有血從褲管里滲出來，雪地上落了星星點點的血跡。血還在流，她后知后覺地感覺到肚子痛，有什么東西在肚子里絞似的，一陣一陣疼。

她呆呆地走到軒窗底下，和持厭兩個人一高一矮大眼對小眼地望著。

“我要死了嗎，持厭？”她的嗓音很細(xì)，仿佛要散進(jìn)風(fēng)里。

持厭頭一次看到她不知所措的模樣，像一個正常的孩子。

持厭搖頭，“我不知道。”

她呆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哥哥，你高不高興？弒心讓你來殺我，現(xiàn)在我要死了，你的目的達(dá)到了。”

第95章 夢里塤歌

挑燈夜游，淡紅色的蓮花燈照亮腳底下的方寸田地，夏侯瀲和沈玦漫無目的地走，不知怎的就走上了一條窄窄的石子路，兩邊是土墻，沿途堆著簸箕竹竿。沈玦戴了冪籬看不清路，想摘下來又怕被人瞧見臉。廠督游夜市，不一會兒就得有人山人海來圍觀了。小心翼翼走了半茬子路，踩到一個簸箕踉蹌了一下，被夏侯瀲扶住了胳膊。

“我拉著你走吧。”夏侯瀲說，手滑到他的腕子上，牽著他走。

兩個人在黑暗里繼續(xù)走，一路無言。夏侯瀲從和唐十七接頭之后一路便沒怎么說話，有時也笑著為他解說路邊的小玩意兒什么的，但他還是看出夏侯瀲眼睛里的心不在焉來。到底是故人，情分怎么能說斷就斷？他在心里嘆氣，此番還是沒有掂量好，夏侯瀲在伽藍(lán)長大，故交何其多，這事兒原本便不該讓夏侯瀲插手。

他把手一縮，夏侯瀲的手往下滑，落入他的掌中。他察覺到夏侯瀲的手僵硬了一瞬，然而到底沒有掙開，任他拉著。夏侯瀲的手常年握刀，粗糙得很，像磨刀的砂紙。他們越走越深，人漸漸沒了，隨護(hù)的廠衛(wèi)遠(yuǎn)遠(yuǎn)跟在后面，寂靜的夾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他依然沒有松開夏侯瀲的手，夏侯瀲也沒有松開他的，兩個人就這樣慢慢走。

寂靜里，沈玦忽然道：“伽藍(lán)的事兒還是移交給別的檔頭吧。”

“不行！”

夏侯瀲驀地停了步子轉(zhuǎn)過身來，沈玦沒有剎住，撞到夏侯瀲身上，夏侯瀲向后踉蹌了一下，不由自主扶上了沈玦的腰。他手里還握著花燈的燈桿，那桿抵在沈玦的腰側(cè)，花燈在桿下晃動不停，昏昏的光在他們臉上躍動，隔著一層薄薄的黑紗，彼此都看見對方的眼睛。

夏侯瀲心里跳亂了一拍，忙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鎮(zhèn)定地問道：“沒撞疼吧？”

沈玦下意識地想說沒有，話到嘴邊又繞了一個彎兒，道：“撞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