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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我可以打敗你。”
沈玦輕笑,“娘娘,您忘了,臣教過您,沒有萬全的把握不要出手,”他的眼神變得幽深,“可一旦出手,便要斬草除根,不留后患。”
太后晃了晃,朱夏含著淚扶她,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道:“很好,那么我便恭祝廠臣,求仁得仁,如愿以償!”
宗人府的太監把太后帶走了,眼看事情告一段落,夏侯瀲松了口氣,抬眼望向沈玦,沈玦正好也望過來。兩個人眼對眼互相望著,沒來由地,夏侯瀲覺得耳朵有些燙。夏侯瀲假裝咳嗽了一聲,指了指外面,意思是在外面等他。沈玦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眾人正準備走,一直沒開口的大理寺卿忽然說話了。
“慢著,諸位,沈玦雖不曾謀害先皇,炮轟廣靈寺亦情有可原,可他昔年伙同魏德,顛倒銓政,掉弄機權,今時又構黨成奸,令陛下沉迷玩樂,不思進取,親亂賊、遠忠義,難道就不該審么!”
夏侯瀲一愣,轉過頭來,正看見沈玦與座上的大理寺卿遙遙相望,目光相接之處,恍有烽火粲然。
沈玦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令諸大人三司會審,審的是咱家的謀逆案。大人若要彈劾咱家,當上折子到御前才是。”
大理寺卿冷冷一笑。
上折子到御前,批紅的還不是他沈玦么?陛下十歲小兒,握筆都嫌累,哪里會管?
“你禍亂朝綱,濁亂朝常,當今大岐,只知沈玦而不知陛下,形同謀逆,照樣可審!”
第81章 秋華復晚
“怎么回事?”夏侯瀲低聲問司徒謹。
司徒謹臉色冷峻,“清流出手了。大理寺卿不是太后的人,是清流的人。”
夏侯瀲心略沉了沉。
清流和閹黨對峙已久,魏德在的時候就已經烽火連天。有一陣兒鬧得不可開交,清流彈劾魏德的奏疏雪花片兒似的堆在御前,可惜先帝壓根不批紅,都沒什么用。魏德氣恨清流給他上眼藥,屢興東廠大獄,有個參了他十大條的言官,在東廠就被活活折騰死了。
那時候正是沈玦正得魏德寵信的時候,幫著魏德逮了不少人,早就和清流結下了天大的梁子。現在沈玦取魏德而代之,清流便將矛頭對準了沈玦。看來,姚氏案、廣靈寺圍殺,不僅是太后一人謀劃,更有清流推波助瀾。
夏侯瀲蹙眉問道:“督主可有準備?”
司徒謹輕輕搖頭,“不知道。”
沈玦低頭掖了掖袍子,不冷不熱地笑起來,“審?太后娘娘也便罷了,畢竟是陛下親母,雖然費勁兒,少不得與她周旋一番。”說罷,沈玦神色一變,眉眼俱厲,風雷滿蓄,“可你們,咱家倒要看看,誰有這個資格敢審咱家?”
“放肆!”大理寺卿大怒,“你不過區區一個閹宦,我等清流朝士,怎的不能審你!”
左都御史正色道:“沈廠臣莫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還是聽候審訊的好。”
“好一個清流朝士!便讓咱家細細說來,爾等家底兒行藏,當真至清無濁,半點兒錯處都沒有么!”沈玦嘲諷地吊起嘴角,卻不從大理寺卿開始,轉過頭,對著左都御史,“御史大人,朝中皆知你出身富裕,松江老家田產連綿,莊子無數。可沒人知道,這田莊土地,半數都是侵吞貧苦窮家所得,你位列六部,松江縣令為了討好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被你侵占了田地的百姓求告無門,淪為流民。有個叫田大牛的,餓死街頭,你使了銀子,派人將他隨意丟在亂葬崗了事。不知咱家說的對還是不對?”
左都御史顏色俱變,腦門上簌簌落下汗來,結結巴巴道:“一……一派胡言!廠臣莫要血口噴人!”
沈玦不理他,又朝大理寺卿拱了拱手,道:“至于您,大人,您的確清正廉潔,挑不出什么錯處。可惜您治家不嚴,上個月您兒子縱馬傷人,一個八旬老頭被踹了個窩心腳,在家里躺了半天,晚上就咽氣了。按說殺人償命,但奈何您有個長袖善舞的好夫人,上上下下都打點停當,連老人的家人也給足了好處,這事兒就這么按下去了,你們皆大歡喜,可憐那老人家一命嗚呼!”
大理寺卿滿臉震驚,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沈玦看他的神色,做出驚訝的模樣,“怎么,難道您不知道這事兒?”
大理寺卿咬牙切齒道:“你……胡言亂語!”
沈玦冷笑道:“是不是胡言亂語,將你的兒子、夫人扭送官府,一查便知。只不過咱家說話向來很講證據,屆時就看大人您舍不舍得您這唯一的兒子殺人償命了!”
大理寺卿頹然坐在座上,底下一片沉默,水至清則無魚,誰敢說自己上任以來一點兒錯兒都沒犯過?就算自己不犯,也難保家里人恃寵生嬌。東廠手眼通天,連官員家里打牌遺落的牌九都能揀給皇帝,更遑論這些陰私?偏這大理寺卿不信邪,硬生生撞到沈玦炮口上。
沈玦轉過眼波,看向刑部尚書,正要開口。
刑部尚書連忙拱手笑道:“廠臣!廠臣!此事與下官無關!原本嘛,太后誣陷廠臣,證據確鑿,此案就該結了!下官家中還有急事,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刑部尚書撩袍便走,底下諸卿也紛紛起身告辭。沈玦身邊人影如織,他屹立其中,直視座上神色頹唐的大理寺卿,臉上的笑容金漆一般一寸寸剝離,最后復歸目空一切的高寒。
他漠然問道:“大人,您還要審么?”
大理寺卿喉頭哽咽,慢慢站起來,把烏紗帽摘下抱在懷里,“沈廠臣,你贏了,你大獲全勝!本官明日便請辭歸鄉,永不還朝!”
“既如此,”沈玦端正地作揖,“沈玦恭送大人。”
大理寺卿拂袖而去,沈玦慢慢直起身來,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疲倦從四肢百骸襲上來,像密密麻麻的蟲蟻,沿著經絡爬到全身。為了應付今日的戰局,他這幾日幾乎無一日安眠。
人影紛亂,潮水一般從他身邊流過,沒有人敢直視他的雙眼。如今,太后倒了,清流一敗涂地,皇帝不過十歲,他是當之無愧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他忽然覺得心里很空,像一面空心的大鼓,可以咚咚咚地敲出聲音來。
為什么呢?明明他才是贏家,唯一的贏家。
“少爺。”身邊傳來夏侯瀲的聲音,他迷茫地抬起眼,看見夏侯瀲黑而深的雙眸。
夏侯瀲輕聲道:“咱們回家吧。”
沈玦垂下眼簾,疲憊地笑了笑,答道:“好,回家。”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卻聽得背后一個蒼老的聲音遙遙傳來。
“不知老夫可有這個資格審一審沈廠臣!”
他身形一滯,笑容凝在臉上。
夏侯瀲跟著眾人轉過頭,只見人群外一個佝僂的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進來。那老人瘦得可憐,形銷骨立,薄薄一張皮包著一把骨頭,官服都撐不起來,衣架子似的,晃晃蕩蕩,滿身都兜著風。
夏侯瀲愣在原地,那個老人經歷了十二年的風霜磋磨,老得似乎比旁人都要快,一張臉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可他認出來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戴圣言,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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