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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算是過河拆橋。”沈玦道,“我要把她的兒子養廢,她自然要和我翻臉。”
“養廢?”
“沒錯,”沈玦目光淡淡,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細算起來,我才是那個一等一的大惡人,太后所為是為民除害。那姚氏婦人說得沒錯,我是第二個魏德,我和魏德,并沒有什么兩樣。”他扭頭望向滿山黃葉飛舞如蝶,換上嘲諷的聲口,“小皇帝雖不過是個黃口小兒,卻已有昏君之相。我以歌舞塞其耳目,用酒肉迷其心志,朝堂諷諫不聞于豹房,百姓疾苦不見于宮闈。因為唯有帝王昏庸無道,沉迷聲色犬馬,方有我輩立足之地。”
夏侯瀲呆了呆,不知道說什么好,低低喊了聲:“少爺……”
“夏侯瀲,如你所見,我等閹宦內侍之流,吮吸大岐骨血筋髓而活。”沈玦漠然道,“所以,她要殺我是對的,不止她,清流諸臣工,個個都盼著我死。”
沈玦望著遠方,不敢看身邊的夏侯瀲,他害怕看到夏侯瀲露出震驚或者厭惡的表情。他不怕民間朝堂的流言蜚語,也不怕那幫禁軍的辱罵,卻獨獨怕夏侯瀲的嫌惡,哪怕只有一點兒。他藏了太多東西,別人只見他的萬丈榮光,卻不見他的奴顏婢膝,這一點,連夏侯瀲都不曾見過。這些卑瑣像藏在錦袍底下的膿包,他一直小心掩藏,但終有一天袍子還是會被掀開來,露出底下的丑陋,于是漿痘流花,疼痛難忍。
如今他要回頭已是不能夠了,爬到督主的位置,他作孽太多,樹敵太多,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再是東廠提督,墻倒眾人推,屆時千人踩萬人踏,五馬分尸都是輕的。他也不想回頭,遁入市井當個平頭百姓說得容易,賦稅徭役要錢又要命,一個鄉紳一個耆老,只要有點權勢,都能把他捏死。否則便要像夏侯瀲從前那樣,當個流民,四處顛沛流離,不得安歇。這世道不為刀俎便為魚肉,他已體會過當魚肉的滋味兒,親眼看著蘭姑姑死在刺客刀下,除了逃跑什么都不能做,他不想再嘗第二次。
唯有掌握權與勢,他才能握住自己的命,才能護住他想護的人。
他拉扯了一下嘴角,道:“這條路我注定要走到黑,我不會回頭的。你要是不想和我沆瀣一氣也沒關系,安生在東廠混日子就行,那些腌臜事兒我不會讓你插手。”
“說什么傻話兒?”夏侯瀲笑了笑,忽然沖沈玦眨眨眼,道,“拜托,我可是刺客出身,要比壞事兒誰干得多,你再活一輩子也趕不上我。而且,實話告訴你吧,我從小就是干壞事兒的料。”
沈玦按了按眉心,道:“你不用安慰我,你是什么樣兒我還不清楚么?”
“你還真不清楚。小時候我閑著沒事兒就愛拔別人家的雞毛,有一回放炮仗還燒了半個山寺,弒心那個老禿驢頭一回發了大氣,把我吊在山門上吹了半天冷風。伽藍里的人都說,什么樣的人生什么樣的種,我娘是大壞蛋,我是小壞蛋,大壞蛋領著小壞蛋,天天到處干壞事。”
夏侯瀲的安慰沒有讓他覺得好過,他心里只有苦澀。他明白夏侯瀲,殺人放火從來不是他想干的事,要不然也不會費盡心思毀了伽藍,也不會改頭換面遁入市井。夏侯瀲想過的是安穩的日子,他明白,他一直都明白。沈玦疲憊地搖頭,道:“此間事了,我會給你換個差使,去東廠案牘庫管管文書就好。”
“我的字寫得像狗扒地,你真放心我去管文書?”夏侯瀲伸過手來攬住沈玦的肩膀,和沈玦一起望著空中飛舞的枯葉,“沒關系的少爺,真的沒關系的。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哥,他那個人平時傻呆呆的,其實看事兒看得比誰都明白。他有一回跟我說,走了這條路就不能停,你要一直往前走,要不然惡鬼會從地底下爬出來抓住你的腳踝。你是這樣,我也一樣。橫豎到了這個田地,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以后你是壞蛋老大,我是壞蛋小弟,你領著我我跟著你,咱倆一起去干壞事。”
“可這是錯的,夏侯瀲。”沈玦道。
他仰著頭,徐徐的山風吹過來,葉子簌簌落下來,漫山細碎的低語,每一句都在說,這是錯,這是罪。
夏侯瀲淡淡地笑,“可這也是命啊少爺。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其實我們的選擇沒有很多。要是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殺柳歸藏,還是會去殺弒心。我還是會變成一個刺客,變成無名鬼,白天練刀,晚上殺人。所以即使重來千次萬次,我都會在這個時候選擇站在你身邊。如果這是錯,是罪,只要你沒事兒,那就讓我一錯到底吧。”
一錯到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他不是圣人,他只有一雙手一把刀,只能保護一個人。他不怕罪惡,也不怕報應,只怕沈玦落得和他娘一樣,只怕自己還像當初那樣無能為力。
片片槐葉從天穹落下,陽光透過葉間的縫隙射下來,是道道金色的光柱,里面有塵埃飛舞。沈玦覺得他和夏侯瀲也是那無數塵埃中的兩粒,在光潮中不能自已地涌動,隨著大流向前,卻終于在茫茫塵海中擁抱住了彼此。
他心里有悲傷也有甜蜜,是滿腹苦澀中的甘甜,矛盾,又惹人沉迷。他步步為營小心經營了十年,一顆心早已在深宮中摔打得水火不侵,堅硬如鐵。可這一刻心突然變得萬分柔軟,像一團棉一片云,可以用手抓住,放進夏侯瀲滾燙的掌心。
“少爺,你好笨哦。”夏侯瀲說。
“你才笨。”沈玦的聲音有些哽咽,他不敢多說話,怕夏侯瀲聽出來。
“老是把我往外推。”夏侯瀲用力握了握他的肩頭,“以后別這樣了。”
不會了。沈玦默默地想,他會把他抓住的,永遠都不放手。
“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啊?”
“藏。”沈玦道,“今夜子時,司徒會帶著紅夷大炮來轟廣靈寺。我們只要好好躲在山上,等下面轟完了,就能出去了。”
夏侯瀲瞪大眼睛,“你還能弄來紅夷大炮?”
“神機營統領孫明是魏德舊黨,當年他在湖廣任都督的時候給魏德造過生祠,拍了不少馬屁,但其實都是為了向魏德要糧餉,他們才好打倭寇。”沈玦道,“魏德倒臺,他為了保命向我投誠,所以他只降了職,否則當如李顯一般,一家老小充軍的充軍,入教坊司的入教坊司。現在我要是也倒了,就沒人能保他了。神機營夤夜丟失一門大炮,次日尋回,這事兒說大不算大,說小不算小,但無論如何,總比他沒命的強。”
既然如此,那只要不被禁軍發現就行。
夏侯瀲站起來到四處查看了一下地形,暗自揣度了一番若是敵人來了該往何處撤最穩妥。還得找個安全的蔭蔽,山洞不能去,萬一被發現了堵在里面就歇菜了。只能找個有遮掩的地方,起碼好逃命。讓沈玦靠在石頭上歇息,他爬上樹,偵查四周。三百步開外走過一隊兵士,人數增加了,足有三十余人。
這些小兵刀術不佳,可架不住人海戰術車輪戰。蝗蟲扎成堆尚且無招架之力,何況人。夏侯瀲有些不安,溜下樹想和沈玦商量。沈玦已經睡著了,臉色又蒼白了幾分,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夏侯瀲試了試他的額頭,果然更燙了,又摸了摸沈玦的手臂和脖子,燙得嚇人。
一路奔波,又在風地里,病情加重了。沈玦當真是紙糊成的人兒,風一吹就能倒。這大小姐的身子,還跳崖假死,假死都能變成真死。
夏侯瀲攢著眉頭想了半晌,忽然有了個主意。
夏侯瀲把沈玦背起來,順著來時的坡爬上崖,從尸體上扒了兩套衣裳和鎧甲下來。沈玦被顛醒了,迷迷糊糊地問夏侯瀲:“你干嘛?”
“你睡你的,不用管。”
夏侯瀲走了一程子路,找了塊背風的山石,把沈玦放下來。先換好自己的衣裳,然后著手扒沈玦的衣服。沈玦頭腦發暈,迷蒙之中有雙手撩開自己的衣擺,正解著褲腰帶,當下嚇了一大跳,睜開眼,抓住夏侯瀲的手,滿眼風雷暗蓄,風雨欲來。
“做什么?”
“幫你換衣服啊,干嘛?”夏侯瀲莫名其妙,“搜捕的人又多了,現在一隊三十多個,你病成這樣,我一個人沒法打。換身衣裳,再易個容,一會兒我們去他們大營里躲躲,子時之前離開就行。”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倒是個好計策。
只是……
沈玦緊了緊褲腰帶,道:“我自己換。”
大約是不愿自己的傷處曝露人前吧。夏侯瀲忽然明白過來,心微微揪了一下,在一塊兒這么久,他幾乎忘記沈玦是太監了。他和旁的太監不同,約莫是用瑞腦熏香的緣故,身上永遠是香噴噴的,不像旁的太監身上有股子難以言喻的味道。模樣又生的好,莫說太監,就是身子齊全的男人也比不上他。
夏侯瀲點點頭,自覺轉到山石背后去,等沈玦換衣服。
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一層層絲帛堆委在地的細碎聲響。夏侯瀲抱著臂,等了半晌,那邊傳來沈玦悶悶的聲音,“我好了。”
夏侯瀲踅身回去,見沈玦神色似乎不大高興,抱歉地說道:“我想著還有層褻褲,能遮擋一二,便自作主張替你換……”
“我沒生你氣。”沈玦打斷他,還想說什么,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嘆了口氣,閉上嘴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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