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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歇著。”夏侯瀲喘夠了,去潭邊打了水,順便把臉和手洗干凈,回來靠在沈玦邊上,把水囊遞給他,“只有一個水囊,將就著喝吧。”
那潭水泡了沈玦備好的尸體的,雖然是活水,還是覺得有些惡心。
沈玦猶豫了半晌,直到夏侯瀲道:“嫌棄我?”
沈玦搖了搖頭,接過喝了,冰涼的潭水流過腔子,凍得他打了一個激靈。夏侯瀲接回水,咕嚕咕嚕灌下了半袋。
“為什么不跟我跳崖?”沈玦蹙著眉道,“我原已經安排好了,假死就可以脫身。”
“你的安排就是跳崖?”夏侯瀲揚眉,“山里的潭水多冷你知道嗎?你跳下去,渾身濕透,又沒衣服換,又要吹山風,你能好端端活下來我夏侯瀲三個字倒過來寫。”
“……”沈玦沉默了一會兒,別過頭道,“不會有事。”
夏侯瀲擰過腦袋,看了看沈玦,蒼白的臉色,紙糊的人兒似的,嘴也發白,透著淡淡的一點兒紅,像掉了色的海棠花。他垂著腦袋,神情懨懨,不怎么有精神似的。夏侯瀲看了半晌,忽然欺身過來,沈玦嚇了一跳,道:“你干嘛?”
“別動。”夏侯瀲低聲道,他雙手按著沈玦的肩膀,額頭湊過來,抵在沈玦的額頭上。
沈玦有些發愣,夏侯瀲從來沒有這么主動過,他們也從來沒有挨得這么近。就算一起睡覺,也不會湊在一塊兒的。他離得太近,獨屬于他的氣息籠罩了沈玦,帶著血腥味,是獸一般的野性。
夏侯瀲的嘴唇近在咫尺,沈玦能感受到他沉穩的呼吸。腦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沈玦瞇了瞇眼,手攀上夏侯瀲的腰側,抓住他的革帶。
佳人在側,心猿意馬。
“阿瀲……”
夏侯瀲卻把他松開了,道:“這下好了,崖沒跳也病了。”他站起來,解開衣帶,從干凈的褻衣上撕下一塊兒布條,去潭邊浸濕,回來敷在沈玦額頭上。
沈玦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家伙剛剛是在試他額頭的溫度。
“給你能耐的,自己身板兒不知道啊?弱得像一只小雞似的。”夏侯瀲埋怨道,把他腦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抓緊時間歇息,一會兒想辦法下山。”
弱得像一只小雞……
還從沒人這么說過他。沈玦想要反駁,卻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大有了,勉勉強強囈道:“你才小雞。別想了,山早被封了,下不去。”
夏侯瀲看了他一眼,道:“你早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要對付你,知道今天是個殺局。”夏侯瀲頓了頓,又問,“司徒跟我說后天才是進香,也是你讓他這么說的?”
沈玦唔了聲兒,算是同意了,閉上眼安安靜靜歇息。夏侯瀲那邊沒再說話了,一動不動任他靠著,他察覺到什么,抬起頭覷了覷夏侯瀲。
夏侯瀲鎖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睛上面的脂粉洗掉了,露出那道細細的傷疤。他有著銳利的眉目,殺人的時候戾氣深重,仿佛惡鬼修羅,可他本性是軟的,安靜下來眉目舒展,落拓又內斂,只是皺著眉的時候,總有一種孤獨冷漠的感覺,仿佛心里壓了一塊墓碑。
沈玦忽然有些摸不準他的脾氣了,他和他待在一塊兒的時候向來隨和,笑笑鬧鬧,沈玦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嚴肅的模樣。
該不會是生氣了吧?
沈玦想了想,道:“你來只會讓我分心。”
“你覺得我會拖你后腿么?少爺。”夏侯瀲問。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夏侯瀲,”沈玦覺得心煩意亂,按捺著性子道,“你娘費盡心思給你備好宅子,備好身份,讓你過平淡的日子。你只要安生在家待著就行,這些事情是我的事,不必你來操心。”
沈玦還想再說些什么,夏侯瀲轉過身來,扳著他的肩膀,凝視著他的雙眼。他停住了,也看著夏侯瀲,看他漆黑如墨的雙眸,還有里面生鐵一般的堅毅。
“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你想護著我,不讓我涉險,對不對?”
沈玦握了握拳頭,別過眼睛,嗯了一聲。
“可我不需要。”
沈玦瞪他,“你!”
夏侯瀲豎起手指,封住沈玦的嘴,“聽我說。”他繼續道,“哪有主子涉險,下屬在家睡大覺的道理?少爺,你護著我,不要我當先鋒為你沖鋒陷陣,我明白。可至少,讓我和你一起并肩作戰。”
沈玦還犟著,枯著眉頭道:“我自有成算,不需要你。”
他都盤算好了,一步步該怎么走,他心里有數。來之前,他讓人摸清了山場每塊石頭每片葉子,地圖印在他腦子里,不會走錯。唯獨一點沒料到的是他會生病,但也不礙事,他認得草藥,他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從深宮到前朝,向來如此,他已經習慣了,不打緊。
“真的么?”夏侯瀲不信,“徐若愚是叛徒,那家伙假扮過福王,沒關系么?”
“沒。”
“真的?”
沈玦沉默了一會兒,頗不樂意道:“假的。”
“……”夏侯瀲握緊沈玦的肩頭,他的掌心灼熱,隔著衣料傳過來,像兩團火燒在肩頭。
“少爺,”夏侯瀲一字一句道:“從前當伽藍的刀,是我身不由己。現在當你的刀,是我心甘情愿。所以,告訴我,你的敵人是誰。是萬伯海,還是別的什么人,”他的眸子漸漸變得銳利,像凜冽的刀鋒,“我去殺了他!”
第75章 美人灼灼
沈玦垂著眼,看夏侯瀲通袖襕上的彩繡麒麟,上面全是血污,被劃破了好幾塊,露出里面同樣沾滿血污的中衣。真是個笨蛋,他想,好不容易從伽藍逃出來,卻又差點把命撂在這里。可他又忍不住高興,心里像有一只鷂子,撲騰翅膀飛上了云端。夏侯瀲肯為他拼命,這是不是代表他在他心里很重要,比命更重要。
罷了,橫豎是到了這步田地了,他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同生死,共存亡,他沒有必要瞞著夏侯瀲。
他壓了壓嘴角,道:“是太后。”
夏侯瀲一怔,道:“你不是剛把她兒子扶上皇位嗎?那女的過河拆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