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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忍著眼淚道:“我就是要你欠著我,你欠著我,就會記得我。”
司徒謹猶疑不決。
旁邊的官兵湊上來,道:“一個大男人還婆婆媽媽的,天上掉下來個媳婦兒都不要,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咱們還著急趕路呢,你還不趕緊收著。”說著,接過明月的鐲子,塞到司徒謹手里。
那玉鐲熱乎乎的,還殘留著明月的體溫,司徒謹感覺有些燙手,臉頓時紅了一片。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道:“司徒大人,來日再會。”
女孩兒的背影漸行漸遠,茶色衣裳印在清晨的熹光中,像一筆淡淡的墨跡。
司徒謹心中默默道,來日再會。
傍晚。
皇宮里的木頭多用金絲楠木,好是好,用多了,卻顯得陰沉沉的。太陽剛剛落山,司禮監值房已經昏暗一片,橫梁立柱沉沉的影子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一方燭火幽幽照著魏德滿布皺紋的臉,猙獰如地獄枯鬼。
沈玦站在下首,一貫的頷首低眉,玉白的手捧著一卷奏章,慢慢念著:
“高皇帝定令,內官不許干預外事,只供掖廷灑掃,違者法無赦。圣明在御,乃有肆無忌憚,濁亂朝常,如東廠太監魏德者。敢列其罪狀,為陛下言之。魏德其人,本市井無賴,目不識丁,中年凈身,夤入內地,初猶謬為小忠、小信以幸恩,繼乃敢為大奸、大惡以亂政……”
他的聲音煞是好聽,緩緩不絕,似清泉泠泠作響。
可眾人早已噤若寒蟬,給魏德捶肩的小黃門一套小拳捶得越來越輕,最后幾乎蚊子叮似的,好在魏德心思也不在這上頭,若擱在往日,他早被打發出去了。
“臣懇請萬歲誅魏閹,罷東廠,則朝政清,四海明。臣萬先昧死俯首再拜。”沈玦闔上奏折,垂目靜立。
四下鴉雀無聲,只有魏德撥珠串的聲音咔嗒咔嗒地響著,像西洋鐘的鐘擺。諸人聽久了,只覺得呼吸仿佛都和它一致。
珠串忽然斷了,迦南佛珠劈里啪啦滾了一地,沒頭沒腦地往四處鉆,所有人悚然一驚,連忙屈膝叩首。
“好一個‘大奸大惡’,好一個‘掖庭只知魏閹,不知陛下’!這是要治咱家一個欺君罔上,意欲謀反之罪!”
“公公息怒。”錢正德素來膽大,膝行到魏德身邊,為他續上茶,道,“萬歲爺早就不管朝政了,橫豎這奏章在咱們這兒,咱們就把它截下來,尋個由頭,將那個萬先貶得遠遠的,若公公胸中難平,更可一不做二不休,一氣兒整死他,殺雞儆猴,讓文武百官瞧瞧,咱們東廠司禮監可不是好惹的。”
魏德撩眼皮看了錢正德一眼,卻對沈玦道:“沈玦,你素來是個有成算的,你說說看。”
沉靜的少年低吟片刻,緩緩開口:“萬先此人,為官二十余載,今年冬至便要致士歸鄉,歷來無功無過,可以說是謹小慎微……不,膽小怕事。今次忽然彈劾義父,兒子想,他或許不過是想博一聲名而已。”
“嗯,”魏德道,“繼續說。”
錢正德悻悻然跪了回去,悄悄看了沈玦一眼,那人的側臉沒有絲毫表情,眼睛看著地毯,半寸也不曾挪移。明明只是個文書房的小太監,卻能夠隨侍在魏德左右,他這個剛被擢拔的秉筆反倒不甚得臉。錢正德暗暗磨了磨后槽牙。
沈玦繼續回話:“依兒子所見,義父不如不做理會,任其自流。常言道,能忍方成大事。若將其貶黜,恐怕正中此人下懷,成其剛正不阿之名,更激清流為回護同僚而口誅筆伐,屆時即使奏折不見于陛下龍目,只怕聲聞亦會傳于陛下之耳,得不償失。”
“有理。沈玦,你年不及弱冠,卻有深謀遠慮之才,很好。”
“義父謬贊。”
“大殿下落馬傷了腿,萬歲正是心煩的時候。好好一個全須全尾的兒子,成了坡腳雞了,圣意難測,咱家雖然隨皇伴駕多年,也保不齊萬歲拿咱家當出氣筒。這些個不長眼的,上趕著給咱家上眼藥,真是可恨!”魏德氣得直咳嗽,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又道:“不過,咱家得讓這老驢吃點兒教訓。他不是想要聲名嗎?咱家便成全他!哼,不好好給他抻抻筋骨,他以為東廠是吃干飯的衙門!肖閆,你派人去外朝和市井散點兒話頭。”
一個太監忙道:“請公公示下。”
“公公扒灰,媳婦偷情,這戲碼想必不會讓人失望。茶余飯后,足夠做一時笑料了。”
三言兩語,便讓萬先成了灶中人,其子成了綠烏龜,不單壞其聲名,更離間其父子感情,不得不說十分狠辣。然而這便是太監的作風,明面兒上斗不過,暗地里也能要人性命。什么君子之風,什么進退有度,在他們這兒都是狗屁。只要能達成目的,再下三濫的手段都能用。
“公公好計策,這下看萬先那個老不死的還敢不敢胡說話。”錢正德腆著臉道。
魏德一個茶碗砸他頭上,罵道:“老不死的?你罵誰呢!”
魏德今年已經六十有余,尋常臣工早已到了致仕的年齡,太監不比外臣,到死都要做宮中鬼,城下泥。魏德自己可以罵別人老驢,偏聽不得別人說這個“老”字。
錢正德頂著滿頭血和茶水,哭哭啼啼地磕頭告饒。
魏德氣依舊不順,踱步到窗前,隔著步步錦的鏤花看外頭,紫禁城黑壓壓,斗拱屋檐勾心斗角,映在地上的影子像交戰的兵戈。長長呼了一口氣,道:“咱家吩咐的事兒都緊著辦,成天除了溜須拍馬就沒正經事兒,個個都不成器!”
錢正德諾諾稱是,這回連頭也不敢抬。
“咱家要出宮,肖閆和沈玦跟著,其他人該忙什么去忙什么。”魏德戴上烏紗帽,沈玦和肖閆跟在后頭,肖閆是東廠的人,要隨魏德一道出宮的,手里提著宮燈,身子微微落后魏德,宮燈正好照在魏德腳下。
一路上曲徑回廊,一重又一重,燈火迢遞,蜿蜒猶如長蛇。
“新晉的李才人最近身子可還安康?”走了三射之地,魏德忽然問道。
皇帝子孫稀薄,原先最是春風得意的大皇子一朝落馬成了坡子,一國之君畢竟是千千萬萬雙眼睛都盯著的人,不求才德無雙,但求身體康健。若能再有子息,想必怎么也不會輪上大皇子登位了。
沈玦心知肚明魏德所問為何,道:“宮人來報,才人上月未見天葵。不過才人向來身子欠安,早先也有空歡喜一場的往例。孕象五十日才見脈,兒子已吩咐御醫二十天后再去診脈。”
魏德原先陰云密布的臉松泛了些,含笑道:“玦兒,你是咱家這一干兒孫中最成器的,卻也是最不聰明的。”
“義父何意,兒子不明。”
“錢正德這廝只知道溜須拍馬,才干半點沒有,你可知咱家為何提拔他?”
就是知道也要說不知道。沈玦應了聲:“兒子不知。”
“笑臉迎人,會說話,便是咱家提拔他的理由。你看你,成日里擺個死人臉,咱們雖然有些權柄,歸根到底是主子的狗,伺候人的奴婢。掛著笑臉,說點兒好話,主子們看了高興,自然能夠平步青云。”
沈玦手緊了緊,低聲道:“兒子明白了。”
“你回去,對著鏡子好好練練,過幾日咱家若看不到成效,你就不必在文書房待了。不會討人喜歡的狗,要他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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