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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苦難雙
沈玦把魏德送到琉璃門,天已經徹底黑了。星辰高懸,肖閆跪在馬車邊上,魏德踩著他的膝蓋登上馬車,拖著一隊番子逶迤而去。
東廠的二檔頭又有什么用,仍然要當魏德的墊腳石。
沈玦眸光陰沉,整了整衣冠,沿著宮道回到內廷。因為在值房回話,到現在還沒有吃上飯。自出乾西四所以來,他已經許多天沒有見到夏侯瀲了。明日是七月半中元節,宮里頭一大堆破事兒要忙,沈玦思忖了一陣,打了兩份飯食。
如今他身份不一般了,膳房專門給他留飯食,不必和其他太監掙來搶去的。他打了份夏侯瀲愛吃的水晶蝦餃,朝乾西四所而去。
冷宮依舊是凄凄清清的模樣,燈籠許久沒有換,舊舊的牛皮紙上落滿了灰塵,讓燈光更顯得朦朦的,夢里似的。路上的花草許久沒有修剪,通通爬上了道兒,哀憐地牽著行人的衣角。
舊時一同在乾西四所共事的太監歡歡喜喜地迎著沈玦,領著他往里走。
“沈公公當真是念舊,去了文書房,還想著咱們四喜公公呢!他今兒個身子不舒坦,早早兒就睡下了,奴婢幫您叫去?”
沈玦略略偏頭,皺眉道:“沒用晚膳就睡了?”
“可不是嗎,”小太監道,“其實前幾日就不大爽快,只是沒在意。您知道,咱們這身份沒法兒請太醫,只得自己熬著。不過有您來問候,四喜公公的病鐵定能好!”
沈玦“嗯”了一聲,腳步微微加快。那小子向來壯得像頭牛似的,大冷天的還敢用井水沖身子,怎么就病倒了?不知此事,來的時候沒有帶藥草,沈玦枯著眉頭,琢磨明日去醫署弄點金銀花。
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幽暗的長廊中,昏昏的燈火映著沈玦膝襕上斑斕的細云江花,行動間,織錦裙裾撩出流云一般的弧線,小太監看得滿臉艷羨。
“沈公公,您如今入了文書房,可謂是平步青云了。誰不知道咱們內廷里的文書房就是外朝的翰林院,外朝是非庶吉士不入內閣,咱們就是非入文書房不入司禮監。您又是魏公公的義子,只怕下任司禮監掌印就……”
“噤聲!”沈玦冷睨著他,常日里溫良恭儉的臉上透露出幾分數九寒天的凌厲,“嘴把不住門兒,下回犯到別人手里莫怪咱家未提醒你。”
“是是,公公說的是!”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連忙垂下頭。
到了夏侯瀲的房門前,沈玦微微朝小太監頷首,便踅身進了門,嚴絲合縫地將門閉攏,把小太監拒之門外。
小太監摸摸鼻子,想起沈玦方才的眼神,有些心有余悸地走了。
夏侯瀲沒有點燈,屋子里烏漆抹黑一片,沈玦進來夏侯瀲也沒出聲兒,他頗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邊上,不知道怎么說第一句話。
他們倆是不歡而散的。
夏侯瀲死也不同意沈玦認賊作父,差點抄起靜鐵和沈玦打架。他向來是這樣的暴脾氣,硬骨頭,上起火來便不管不顧。他從沒想過,沈玦早已不是謝驚瀾了。謝驚瀾可以讀書做官,清廉自持,沈玦不能。
只不過,只要夏侯瀲愿意留下來,他怎么鬧脾氣沈玦都愿意哄著。
沈玦長長嘆了口氣,曲起手指叩了叩門柱:“夏侯瀲,我帶了水晶蝦餃,你吃嗎?”
夏侯瀲沒吭聲。
屋子里寂靜一片,沈玦隔著幽幽的黑暗凝視那兩片闔起的床帳,里頭夏侯瀲的人影兒像一團沉沉的黑云。沈玦垂下密實如羽的眼睫,將食盒放上方幾,點起一支短蠟,道:“夏侯瀲,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宮中內宦,原本便是主子的奴婢,層層依附,牢不可脫,除了仰賴皇帝妃子,便是仰賴太監的大拿,這是最便利的捷徑。認賊作父,一時之屈而已,待我掌權,何愁今日之恥難雪?”
帳子里頭動也不動,沈玦漸漸煩躁起來,提高聲音道:“夏侯瀲,你到底聽到沒有!”
他三兩步走上前掀開帳子,卻見夏侯瀲閉著眼睛躺著,滿頭都是虛汗,發絲粘在臉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沈玦頓時慌了,連忙去搖夏侯瀲,叫道:“你怎么了?怎么病成這樣!”
夏侯瀲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卻連睜開眼都費勁兒,有氣無力地說道:“你怎么來了?”頭暈得不知天南地北,還惦記著沈玦認賊作父的事兒,嘴里猶自喃喃,“少爺,別認那個閹賊當爹……”
沈玦伸手探他的額頭,滾燙一片,皺眉道:“你發燒了,等著,我去幫你抓藥。”
剛要起身離開,夏侯瀲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咬著牙拉回來,道:“別去!”
“你干什么!”
“你哪都別去,聽我說!”夏侯瀲氣喘吁吁,“少爺,讀書才是正道!”
沈玦氣笑了,“我如今一個閹人,如何科考?你可曾見哪個士子是個沒壺嘴兒的閹人!”
“他們還能脫掉你的褲子看不成!?”夏侯瀲好不容易清醒了一點兒,強撐起身子和沈玦說話,“若是你擔心資費的事兒,不必憂心,我這兩年攢了點兒銀子,供你讀書綽綽有余。”
他開始絮絮叨叨,“我一共攢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在京城典個小宅子二十兩,吃喝拉撒每年撐死了三十六兩銀子,你洗衣做飯啥都不會,給你買個丫鬟二十兩,哎銀子好像不太夠用……”
沈玦:“……”
“沒關系,我娘有錢,找她勻點兒,你這么聰明,總不會考一輩子,或許三兩年就能金榜題名。”
這個傻子,連恩科三年一開都不知道。“你慢慢合計吧,我去抓藥。”沈玦站起身。
“別……別走!”夏侯瀲半個身子都伸出了帳子,偏生渾身酸軟無力,差點滾下床鋪,沈玦被他嚇了一大跳,忙攙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
夏侯瀲躺回床鋪,長嘆了一聲,道:“我沒生病!這……這是毒。”
沈玦驀然一驚,“有人給你下毒?”
“不是。”夏侯瀲躺了回去,攢了會兒力氣,才道,“是七月半,伽藍刺客每逢七月半都要服藥,我忘記把藥捎出來了。你抓那些藥,沒有用的。”
“你為什么不早說!既然如此,你為什么還要留下來,你找死嗎!?”
“我以為能熬過去的……”
“有熬過去的先例?”
“沒。”
沈玦氣得差點吐血。
“我是說,沒人試過,所以我想試試,”夏侯瀲苦笑了一聲,“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有點難。”
豈止是難,簡直兇險。夏侯瀲全身都發著軟,四肢里像塞滿了棉花,軟綿綿地使不上勁兒。方才還好些,現在連眼睛都開始發虛了,看沈玦的影兒時遠時近,腦子像塞滿了漿糊,腦筋轉不動,糊糊涂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