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被阿娘疼愛的滋味,是不是就是這樣的?衣飛石只能悶在被褥間笨拙地設想。
他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那么溫柔的年長婦人。梨馥長公主身邊的仆婦都奉命責罰過他,見面也是目不斜視,深怕和他走得近了,會觸怒梨馥長公主。外人家的仆婦又哪里敢接近他這樣身份的公子?他愛護小妹衣琉璃,也庇護過原明嬌,可是,沒有阿娘輩的婦人疼愛過他。
太樂署原本準備了歌舞,前來請示,太后道:“那小醉貓在睡覺呢,罷了?!?
謝茂賠笑:“實在沒想到小衣量淺如此。他阿爹就能喝,十壇子蓮花白面不改色?!?
“總是玉泉白太烈了些。好好兒想帶孩子來吃個團圓飯,飯還沒吃就撂倒了,唉?!?
太后擱下酒盅,返身彎腰看了看衣飛石,這才發現衣飛石睜著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嘛w石真沒有故意露出乞憐之態。他能對皇帝裝,是因為他知道皇帝對自己有善意。對著太后他裝什么可憐?找抽么?
可是,他今天這身裝扮實在太顯小了,又紅著臉,眼里悶著一點兒醉酒后的惺忪,落在太后眼中就是特別可憐。
太后很少和孩子親昵。連謝茂小時候都是楊皇后幫著養大的。不是她不愿意看孩子,而是身體、局勢,都不允許她分心去照顧孩子。一眨眼,兒子就在看不見的地方長大了,再不會伸手要抱要親,也不會用那種全身心倚賴的目光期盼地看著自己。
謝茂也會故意蹬了鞋子上太后坐榻胡亂歪著,可他畢竟是重生了幾次的人,再怎么裝,眼底都不會有那份少年才有的純真,更不會像個孩子一樣期期艾艾地期盼著母親的疼愛。
他對太后的感情,更多是報答和守護——謝謝阿娘為朕做了這么多,以后都交給朕了。
憋得太后一腔母愛不知道如何發泄,只能死命懟敢和兒子作對的人。
這樣月色溶溶的秋夜,突然多了個長得不比兒子難看,還肯睡在自己席上,兩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的少年——這少年還是兒子不立后納妃非要攜手的“男媳婦”,太后一顆心霎時間就軟得不行。
剛才還是看著兒子的面子,故意裝出來的親昵,這會兒是真的心軟了。
“這是睡醒了還是沒睡著?難受嗎?”太后又伸手摸摸衣飛石的紅紅的臉頰,見他嘴唇干燥緊繃,顯然是酒后渴水,一揮手,知機的大宮女就去端了茶來,“起來喝一口。”
衣飛石躺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趕忙借機起來,低頭道:“卑職睡醒了。謝太后垂問?!?
他也是真的渴了,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謝茂還要再給,太后就不許:“牛飲傷身,歇一歇再進?!?
謝茂也關切的看著自家的小少年,問道:“餓不餓?快來,有你喜歡的炙小羊?!?
又被太后一句話否決:“才受了杖沒幾日,吃的都是些什么?不許吃炙羊。”伸手給衣飛石掖了掖領口,拉著他坐到自己身邊,“給你留了炮豚肉糜,小火煨著,吃吧?!?
謝茂被訓得訕訕的。他自己就不怎么講究,又寵愛衣飛石,這幾天去大理寺帶的宵夜全是衣飛石愛吃的烤羊燒雞,實則對衣飛石的杖傷大有妨礙。不過,這年月耕牛禁食,衣飛石就愛吃個小羊,他哪里舍得不給?
這會兒被太后逼著吃小豬,謝茂就看衣飛石的表情,哎,不吃就算啦,不至于掉眼淚吧?
謝茂在現代也見過一餐飯吃得不對,看著菜盤子就要流眼淚的奇葩吃貨。衣飛石是有點挑食,可他這樣知道分寸上下的將門虎子,不可能跟現代那些奇葩一樣吧?太后賜了吃食,吃不下就哭?
謝茂正懵著心疼著想給小衣打圓場,就看見衣飛石大口大口地開始吃銅甕里的炮豚。
這是……謝茂側頭看親媽的臉色。
太后嘴唇微抿,輕輕用手撫摸著衣飛石的后背,柔聲道:“慢慢吃,噎著了。娘娘這兒好吃的多著呢,以后你常來,娘娘讓御廚一一給你炙?!?
她越是溫柔細語,衣飛石眼淚掉得越急。
謝茂突然就明白了衣飛石掉淚的原因。他想起那日梨馥長公主在畫樓殿中矜持微笑的模樣,心中的厭惡又一次升到了極致。若不是馬氏那毒婦虐待太狠,小衣至于揪著太后給予的這一點點愛護就流眼淚么?
等衣飛石把一甕炮豚吃完,情緒也終于正常了。他借著擦嘴的機會擦了擦自己臉上的狼藉,磕頭謝道:“謝娘娘賜膳?!?
雖說出了太后誤把衣飛石灌倒的小插曲,好歹吐得及時,人又年輕,歇了一會兒吃過晚飯之后,衣飛石又恢復了精神。他不再趴在一邊睡覺,謝茂與太后說話的聲音就大了些,被退下的歌舞也重新近前獻藝。
反正在太后跟前睡了也睡了,哭也哭了,能干不能干的事都干了,衣飛石也不再急著走了。
在太后面前,謝茂從不主動給衣飛石遞話,衣飛石就老老實實地給太后斟酒。
倒是太后時不時就要關懷他一句:“飛石怎么看?”“飛石喜歡嗎?”“飛石說說。”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說到了武藝上,太后笑吟吟地說:“咱們也來博個彩頭?!?
吩咐宮人在四海升平臺擺上箭靶,取來三張弓,各十支箭:“勝者全收,余者皆無?!?
謝茂噗地噴了酒,道:“阿娘,您這也太偏心眼了。要給小衣賞東西,直接賞了就是。何必拉兒臣來做陪襯?”他那個準頭,兔子都射不中的,跟衣飛石比試?不是明顯出丑嗎?
卻不料太后起身脫去繁瑣的宮裝外衣,雙手擦上護脂,舒展雙臂,一口氣拉開了長弓!
衣飛石在她拉弓時就提起了心。
——他沒忘記對太后的提防。若太后在飲宴時醉酒,“不慎”將他射死,他找誰說理去?
謝茂親眼看見了衣飛石緊繃的腳背,倘若太后“失手”,他瞬間就能躍起。
很顯然,衣飛石雖在太后跟前哭了一場,哭的是他自己不得親娘慈愛,可不是因為太后對他的那一點兒好。太后再好,也不是他的親娘。親娘尚且不愛他,他又怎么會去妄想這個被他搶了兒子的婦人施舍溫柔?
太后卻沒有注意到衣飛石的反應,她拉了弓復又放回,提起一根羽箭,回頭笑道:“說不準就是阿娘取了彩頭呢?”
謝茂真不知道太后還能開弓!
林家祖上是勛貴出身,林聞雅身上就有個降等承襲的武襄侯爵位,不過,到太后父輩就棄武從文了。如今京中的年輕一輩都只知道林家出了兩位閣老,不知道林家祖上曾有兩位國公。
“那先出彩頭。朕出這枚胭脂暖玉,恰好冬天到了,觸手生溫,最是暖和?!彼f著就看著衣飛石笑。
這塊胭脂暖玉顯然和千年冰魄珠是一對,一個夏日生涼,一個冬日生溫。
他今天戴出來也就是想送給衣飛石做禮物,到時候花前月下,摘下身上佩戴(并沒有)的玉佩作為信物。多風雅的一件事,謝茂前兩輩子就想做了。這會兒故意拿出來做彩頭,就是要衣飛石自己來贏走。
衣飛石不和他對視,悶頭想:皇帝覺得我是有多蠢,才會在這時候搶太后的風頭?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射中靶子,我也要胡亂射兩箭假裝醉酒失手啊……
太后舉起手中長弓,笑道:“此弓如何?”
</div>
</div><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