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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認得這張黑漆漆的弓。謝茂和衣飛石都看著太后。
“我祖父曾以此弓射殺陳朝大將盧定溫,射傷陳朝督帥孫南武,劃襄州入疆。此弓無名,太宗皇帝賜名‘定襄’。”太后輕輕拂過長弓,看的也是衣飛石所在的方向,“便以‘定襄’做彩頭,贏了就是你的!”
鎮國公林鴻,謝朝史上最頂尖的武將之一。他最大的功績,就是打得陳朝被迫割讓了襄州。
不過,林鴻成名極早,二十三歲便急流勇退,在家種花養馬,調教兒子。他很長壽,活過了他好幾個兒子,也活了三任皇帝。教兒孫們棄武從文,個個考進士做翰林,教出了兩任閣老。太后少女在家時,曾得九十高齡的老祖父教養,這卻是外人所不知的。
——林鴻沒教兒子武藝,沒教孫子武藝,卻把這張“定襄”弓傳給了小孫女。
衣飛石不敢跟太后爭頭名,可這太后明顯也是要賞東西給他。賞的還是“定襄”這樣意義非凡的舊弓!不拿不行啊。
皇帝、太后都出了彩頭,只有衣飛石拿不出什么東西來。他也不是窮,他家真不窮,衣尚予征戰多年不知道搶了多少好東西。主要是他進宮前被囚在大理寺,進宮后渾身上下都是皇帝賞的東西,總不能拿皇帝給的香囊玉佩當彩頭吧?
所幸他也光棍,毫不羞恥地說:“卑職身無長物,無以做賭。就拿自己做彩頭吧。”
皇帝、太后看著他都忍不住笑,謝茂道:“狡猾。若是太后贏了,你就給太后當兒子去。”
衣飛石被他一句話說得臉色通紅,正要跪地說不敢,卻聽太后反駁道:“贏不了就不是我兒子了?皇帝莫不是要始亂終棄?這且不好。”伸手就拉衣飛石,安慰他,“莫聽皇帝胡說。你就是娘娘的兒子,娘娘待皇帝如何,就待你如何。”
衣飛石有點想哭,埋頭跪在地上,不住道:“卑職不敢。求太后娘娘饒恕。”
太后這話要是傳出去了,他就不用活了。御史的彈劾折子能直接把他淹死。
“這話是不該說。不過,總要說給你聽。你心里記下就是,以后娘娘再不說了。”太后彎下身摸摸他的頭,再次將他扶起,將長弓遞給他,“你先手。”
衣飛石拿著羽箭的手都有點發飄,不過,射箭這事已成為他的本能,弓箭在手,箭靶就在那里,這其中根本不需要什么過程。咻地一箭射出,穩穩地正中靶心。
——射這種不會移動的靶子,對他而言,簡單得就像是夾起碗里的菜放進嘴里。
衣飛石自然十箭全中。
謝茂第二個下場,他是個陪跑,上下心里都有數。
最后一看成績,兩箭勉強在靶子上,另外八箭都飛進了水里。可謂是慘不忍睹。
侍宴的宮婢皆不敢笑,陪在一邊的趙從貴和朱雨、銀雷則死命低著頭。哎喲,丟人吶!是不是把丟在行宮里的徐師傅請進宮來,好歹也給陛下練練準頭?十箭八不中,傳出去都滅我謝朝威風!
衣飛石這兩月常和謝茂在一起,當然知道皇帝射藝極其“平庸”,太后不知道啊!
天真的太后看著兒子經常跟武將(也就是衣飛石)來往,還在信王府里建了許多練武場(籃球場、足球場),真以為兒子武藝比上不足嘛,總得比下有余吧?這幾箭射完,太后都驚呆了!這么稀爛啊!
謝茂輕咳一聲,道:“嗯,朕近日……近日略上火。”所以眼睛看不清,沒射準。
受到打擊的太后狠狠瞪了兒子一眼,舒臂開弓,箭矢倏地飛出,牢牢扎在箭靶忠心!
她這一手稱得上技藝嫻熟,射姿完美無瑕,更帶著颯颯英姿,若不是她頭上還簪著兩朵碩大的菊花,足下穿著珍珠繡鞋,真像是叱咤疆場的老將。
正所謂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一箭中的,這氣勢讓衣飛石都不禁心馳神往。
太后一連射了七箭。
拿起第八支箭時,她就顯出了一絲疲態。最終沒有第八次開弓,而是將弓箭都放下了。
“老了。”太后露出一絲自嘲,“年輕時,一天射上百十箭也無妨。現在不行啦。”
這時候卻只有衣飛石能理解她的疲憊。她射術極其高明,前面射出的七箭,每一箭都保持了飽滿的氣韻精神,可謂神完氣足。看似射箭靶,其實,射其他東西也是一樣的。飛鳥,猛獸,力士,只要是她想射的東西,絕無不中,絕無不死。
這和普通射術不同。若是普通人來射這一箭,衣飛石十成十能躲過。
可若是太后射出的這七箭,衣飛石自問若被瞄準的目標是他自己,他能躲過后邊五箭,前邊第一箭,卻絕對躲不開第二箭。——不會致命,可一定會受傷,受重傷。
現在讓太后再開弓,她其實也能開能射,但是像剛才那樣完美致命的箭,她就射不出了。
她已精疲力盡。
謝茂對此毫無所覺,上前給太后揉揉胳膊,說:“那就是小衣贏了?”
只有衣飛石略帶關心地看著太后,這種神完氣足的狀態被消耗了,人會很疲憊的。
太后本想挑今日把兩個孩子都招到身邊露一手,若是兒子“兒媳”都求著要學她的家傳箭術,也不枉費她祖父辛苦傳承一場。哪曉得兒子射術稀爛,眼看是無法造就了,只有“兒媳”識貨!太后心里這叫一個堵啊。
“他贏了,都給他。”太后將定襄弓賜下的同時,大宮女送來一本書。
衣飛石心中怦怦跳著,忍著激動低頭一看,書上寫著《箭藝九說》四字。
拿弓與胭脂暖玉時,有謝茂攔著,衣飛石想謝恩也跪不下來。如今這本書到手,謝茂就再也攔不住了,衣飛石撲地跪地伏首,沖太后狠狠磕了幾個頭,道:“謝娘娘厚賜!卑職必不敢辜負!”
第54章 振衣飛石(54)
射箭之后,太后精神倦怠,很快就歇宴回宮休息了。
謝茂倒是想喝喝酒,聊聊天,衣飛石摸著那本《箭藝九說》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似是恨不得跟太后一起走了,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把書琢磨一遍。謝茂無奈,只得也帶著衣飛石回太極殿休息,說:“時候不早了,夜里看書費眼睛。你早早地睡了,明兒天亮再看。”
衣飛石現在坦然得很,他還沒長大,還不是皇帝喜歡的樣子,二人肯定不會“睡”。
謝茂倒是不介意讓他跟了御輦一起回,他自己不肯太過僭越,就跟在御輦旁側步行。看得謝茂心里很不得勁,宮中是個極特殊的地方,出行用什么車,坐什么轎,上下都有規制。而像衣飛石這樣的外臣,他就只有兩條腿走著的份兒。
御輦不能上,后宮的車駕他就能用嗎?是給他弄個皇后的車駕呢,還是貴妃的?
前朝倒是有七十歲以上老大臣才能坐的軟轎,不說那轎子擱后宮里多惹眼,這會兒從前邊抬來也太費工夫了。
謝茂不太痛快地踢了趙從貴一腳,說:“許侯爺宮中騎馬。以后都備著。”
趙從貴忙哎了一聲,回頭看隨著御輦一路走一路借著宮燈光芒盯手里書本的衣飛石,心說陛下您盡給老奴出難題,有往后宮里牽馬的嗎?還讓外男在后宮策馬而行。將軍禍水啊!
謝茂也攀著窗看見了衣飛石的小動作,眼看伸手夠不著,他拿起車里的白玉如意輕輕勾了衣飛石一下,衣飛石哎了一聲,回頭就看見皇帝瞪他:“不許看了!”
衣飛石立刻將書合上,縮著脖子要往懷里揣,謝茂伸出手:“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