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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是真的!他們居然敢真的打衣飛石!
謝茂沒有暴跳如雷,也沒有摔盞拍桌。做了兩輩子皇帝,真到了極度震怒的時候,他的反應反而極其平靜。他重新拿起錢彬的直報折子,從頭到尾,一字一字,巨細靡遺地重讀了一遍,指尖在“三十大板”這四個字上,輕輕劃過。
“去傳張姿。”謝茂平靜地說。
余賢從很想說,張姿躲長信宮去了,可能傳不來。
但,他這時候什么都不敢說。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個恐怖的地方,半點都不想在看似平靜的皇帝跟前當差。常年習武拼殺的他,在如今神色寡淡無波的皇帝跟前,本能地感覺到了近乎刻骨的恐怖。
錢彬寫來的直報本章平平無奇。
和所有直抵的奏折一樣,一尺長,三寸五分寬,宮賜的素面玉板紙做封,錢彬的字不算特別好,一個一個還算工整。謝茂慢慢地第三次看他寫來的奏本,指甲在衛烈為衣飛石褫衣的句子上,狠狠劃了一道凹痕!
以衣飛石的身手,從西城兵馬司衙門脫身簡直輕而易舉。
一旦他奪路而走,不管是進宮找謝茂,還是去北城中軍大營,誰都別想動他一根毫毛。他留下不動,順從地領受刑罰,是因為他信任謝茂。他信任謝茂的判斷,謝茂覺得他應該挨打來做完這場戲,他分明覺得不是很必要,但他還是選擇了順從。
朕卻辜負了小衣的信任。
小衣信任朕的計劃,服從朕的每一道命令,朕卻連執行任務的棋子都沒擺好!疏漏皆在朕身,朕豈有臉面再見小衣?
謝茂心中好幾個名字一一閃過,恨得悄無聲息。
可惡!可恨!可殺!
※
張姿是太后的心腹,是太后扶立皇帝的絕大功臣。這一點毋庸置疑。
若沒有張姿掌握的羽林衛幫著太后戒嚴控制禁中與皇城,信王以御弟的身份,哪怕有宗室與內閣的支持,也很難順利坐穩皇位。
說到底,任何時代都是掌握了兵權,才會擁有話語權。
皇帝御極天下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衣尚予打發出京,命林聞雅、衣飛石遷中軍大營至北城。——這究竟是不放心衣飛石,還是不放心張姿?
太后一夕之間似乎蒼老了許多,她人在內殿寬坐,輕輕揉著額角。
張姿則跪在外殿冰冷的玉磚上,低頭沉默。
“你想退,本宮不攔你。可你不該這么做。皇帝……他和從前不同了。從前呀,你哄他一句,騙他一句,他也不和你生氣。因為他心寬不爭,什么都不在乎。”太后想起從前那個傻白甜的兒子,再想想如今這個死了哥嫂都沒流一滴淚的兒子,嘆息搖頭。
“如今你往他心尖上戳刀子……你是要為林附殷試試皇帝的胸襟氣量?”太后問。
張姿低頭道:“娘娘別生氣,卑職知錯了。”
殿內久久不語,許久才聽見太后的聲音:“你和林附殷聯手朝本宮兒子背后捅了一刀,卻來這里跪著。怎么,你以為本宮會保你?你以為本宮會和太極殿撕破臉?——你也配?”
張姿慌忙伏地磕頭,不迭道:“卑職不敢!娘娘息怒,卑職萬死!”
大宮女進門,低聲對太后說道:“御前侍衛首領余賢從求見。”
太后冷笑道:“求見?他來做什么的你不知道?讓張姿滾去太極殿給皇帝磕頭賠罪!”
※
“叩見陛下。”張姿端端正正地跪下磕頭。
謝茂靜靜看著他,這人他是真的很熟悉,謝芝在東宮做太子時,張姿就是東宮最得力的小頭目,他功夫算不得頂尖,智謀也算不得頂尖,偏偏就能得到太子的信任和重用,謝茂一直都不明白是為什么。
然后,他搖身一變就成了太后的心腹,成了太后最大的倚仗,成了謝茂登基的大功臣。
謝茂是個周全的人。當了兩輩子皇帝,他太習慣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所以,他調中軍入城確是為了提防張姿,可是,他也沒打算虧待張姿。
他依舊讓張姿執掌羽林衛,他還打算給張姿封侯。封賞功臣時,謝茂從不吝嗇。
遺憾的是,他愿意看在太后的情面上重用張姿,張姿卻不愿為他所用。
“朕有些話想問你。”
不等張姿磕頭回答,謝茂就抬手壓住了他的聲音,吩咐一旁的余賢從。
“提一根御棍進來,請張將軍褫衣趴下,先打十棍子,朕再問話。”
他平靜無波地目光盯著張姿的臉,聲音中沒有一絲情緒,“張將軍這樣干干凈凈、體體面面地跪著,朕看著心里難受。”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是哪兒?這是太極殿!
皇帝要發火打人,宮人奴婢自然就有慎刑司拖出去責罰,大臣們則是請到肅靖門前施以廷杖。太極殿啊!除了文帝朝時,當今天子頑皮被皇父按住抽了兩下屁股,只怕全天下還沒有人在太極殿挨過打。
皇帝親口吩咐,再懵逼也得遵命。
余賢從果然出門去拎了一根拳頭粗的御棍進來,兩端包著黃金,中間還用金粉敷著慶云紋。張姿也很老實,初秋天氣本就穿得不厚,解開下衣趴在地上,棍擊轉瞬即至。
謝茂不看他挨打的掙扎慘狀,只靜靜聽著棍棍到肉的聲響。
打完了十棍,謝茂才問:“說。”
他說要問話,其實沒什么可問的。
張姿乃太后心腹,看在太后的面上,謝茂要給張姿一個解釋自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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