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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明白,可以活。說不明白,現在當然也不會死。——直到這場謠言徹底平息、衣飛石被“昭雪”之后,謝茂才會慢慢來算這一筆賬。
張姿一開口就把林附殷賣了:“林相說,陛下太過親厚衣大將軍,于天下有疑?!?
屁。謝茂默默爆粗口。
背著他暗搓搓打衣飛石這事兒,確實是因為他和衣家關系走得太近了。
可是,用這種伎倆離間皇帝與衣家,為的可不是天下,而是林附殷他自己!
皇帝手中掌握的兵權越多,皇權就會越多地壓制住相權。不管是作為外戚還是權相,林附殷在看見皇帝與衣家越走越近時,都仿佛能看見自己手中的權力在一點點失去。
所以,林附殷在此事上做了手腳。謝茂只交代炒作衣飛石涉間一案,把案子鬧大,多審幾天,做個樣子出來糊弄天下。林附殷在執行時就多暗示了幾分,給錢彬的手書中更是明晃晃地多添了“刑求”二字。
若不是錢彬膽子小,這會兒衣飛石哪里是只挨了三十大板那么簡單?在堂上讓衣飛石把各種刑罰都過一遍,就算衣飛石不記恨,衣家父兄也不記仇,只怕衣家部屬對皇帝也要恨得咬牙切齒。
——普通兵卒哪里知道大局考量?
他們只會知道,大將軍帶我們在前線浴血,你們在背后對大將軍的兒子嚴刑拷打。
主越弱,臣越強。
林附殷見不得謝茂一步步走向兵權,一步步走向乾綱獨斷。
張姿一句話說完,余賢從在謝茂的示意下,又提起御棍狠狠打了他十下。
“再說。”
林附殷的小算盤朕早知道了,你自己的事兒說不明白,照樣得死。
張姿疼得冷汗涔涔,半晌才低聲道:“今日確是最好的機會。有臣看著,清溪侯不至太吃虧。若臣今日不攔黎順,公堂之上,百姓耳目眾多,叫人看出破綻事小——”他抬起頭,望著皇帝,“林相既存此心,總有機會再對清溪侯下手。”
這話說得太內涵了。謝茂卻在瞬間就明白了張姿的暗示。
林附殷位在中樞,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撥往西北的錢糧全在他手上。他要真想捅衣尚予一刀,皇帝都得懵逼??墒牵麨槭裁匆孢@么小兒科的手筆呢?
他是在試探。
試探皇帝,也試探太后。
不過就是讓衣家的小子下獄吃點皮肉之苦么?又沒有傷筋動骨。何況,做戲就做真一些,周瑜打黃蓋還是真打呢,多大一回事?
——若不是謝茂把衣飛石如珠似寶地看著,林附殷辦的這事又哪里出格了?
皇帝簡單吩咐了計劃,負責具體執行計劃的林附殷完善了一下細節,這難道不是為人臣下的本分?就算到長信宮說理,到內閣說理,哪怕是面對全天下說理,林附殷都不會心虛。
可這件事又實實在在地掐在了皇帝的命門上,這一刀捅得皇帝太痛了。
若皇帝鬧騰,林附殷有足夠的理由站住腳,獲罪也不會很嚴重。若皇帝不依不饒,非要揪住林附殷大肆責罰,身為林相親妹的太后,難道還能繼續在長信宮里裝啞巴?
皇帝今年才十六歲,還未弱冠,還未大婚立后,太后怎么能退得這么干脆?
林附殷更希望走到這一步。一旦皇帝和太后撕破了臉皮……
皇帝姓謝,太后可是姓林!
馬勒戈壁,所以,你們是覺得朕被束縛住手腳,就只能隨便你們折騰,就只能獨自咽下這口氣?這世上豈有這樣的道理!謝茂走到張姿跟前,看著他被棍打得血跡斑斑的傷處,問:“你說清溪侯不至于太吃虧?”
張姿噎了一下,忙改口道:“臣知錯。是委屈清溪侯了,臣……”
“你長著嘴。有事你不對朕說,你用刀捅。”謝茂蹲下身,看著他的雙眼,“別讓朕知道你最心愛的東西是什么。”否則,必要你后悔今世竟生愛心!
※
西城兵馬司大牢。
衣飛石屬下的二十四騎親兵,此時有一半都守在門口。
多數人都不說話,只冷著臉守著,把持著前往衣飛石牢房單間的各個通道。相比起他們這樣體格彪悍的年輕壯漢,負責看守大牢的幾個獄卒簡直就像是上不得臺面的赤腳農夫。
錢元寶拎著食盒抱著軟枕不斷說好話:“我給二哥帶了吃的,都是清淡化瘀的吃食,哎,你們讓我進去吧,我就看一眼……二哥!二哥!衣二哥,我是元寶啊!”
曲昭額頭青筋暴起,忍無可忍地捂住他的嘴:“錢少爺請回!”
外邊吵吵嚷嚷,衣飛石的牢房里卻很清靜。
他趴在榻上,身側撐著一個剛訂好的四四方方的長木架子,上邊搭著薄薄的小毯子,既遮掩了身下不方便的地方,又不至于裹住了傷口。傷處已經清理完畢,上好了藥。軍中處理這種傷很有經驗,這天氣秋老虎厲害,便沒有纏上紗布。
他趴在榻上也不是休息,而是將一雙手伸出榻沿,給遠在西北的父兄寫信。
衛烈在一邊替他研磨,偶爾探頭瞟一眼。剛開始滿臉悲憤,最后臉色就變得有點詭異。等衣飛石將兩封信寫好,他嘴角都忍不住抽了兩遍。
“盡快把信送出去。阿爹聽著外邊虛虛實實的消息,該著急了。”衣飛石道。
衛烈領命離開之后,衣飛石也真的累了,有些疲憊地歪頭躺在榻上,看著監牢墻上新擦拭干凈的磚縫。他知道自己應該瞇一會兒。可是,臀腿上的傷太疼,他根本睡不著。
歪了一會兒,他就覺得無聊。慢慢將懷里的白玉扣拿出來,輕輕打開,里面一顆圓滾滾的小珠子,瞬間綻出一股清涼的寒意。
是謝茂在信王府的時候給他的。這是一枚很珍貴的千年冰魄珠,打開來擱在身邊,就跟放著一盆冰山似的,十分涼爽。雕琢得也很漂亮。那時候天氣還很熱,衣飛石喜歡在足球場上跑,謝茂在庫房里找了半天,才把這個小東西找出來給他掛腰上。
現在天氣倒是不熱了,不過,衣飛石趴著無聊,拿著小珠子東滾一下,西滾一下,總比摳磚縫好吧?
正饒有興致地玩著珠子,突然間聽見謝茂的腳步聲,衣飛石嚇了一跳!
每個人的腳步聲都不相同,衣飛石耳力驚人,聽聲識人的功夫絕對不差??墒牵@里可是大牢!皇帝怎么會來這里?
衣飛石順手將珠子往枕頭下一塞,才要起身,謝茂的手已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