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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心下沉再下沉,林雁池在心底一遍遍地重復著顧玉貞剛才的話:
這世上,誰不得為著自己這邊多考慮考慮?
*
時間回到葛薇在醫院遇見陸晚的那一天。
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她拒絕了醫生讓自己留院觀察的提議,下樓往負二層的停車場去。祁元善沒空管她死活,只指派了一名司機跟來,從掛號到問診到拿藥,葛薇親力親為。
在醫院里混了這么些年,俯仰皆是苦楚,生死司空見慣,葛薇卻是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什么叫悲涼無助。尤其是這種悲涼,還被她最討厭的女人給撞上。
帶著滿腔憤懣,葛薇拎著藥,渾渾噩噩地進了電梯間,按了負二。等門再打開,一個高挑清瘦的女人進了來,她尖削的鼻梁上架著副墨鏡,唇上抹著濃郁的深洋紅色,氣質凜冽而獨特。
葛薇剛撇開眼,對方摘下墨鏡,朝她伸出手:
“葛小姐你好,我叫林雁池。我們談談?”
警惕地再次打量了一下林雁池,葛薇故作鎮定:“我不認識你,和你有什么好談的?”
“你認識祁陸陽,認識陸晚,就夠了。”林雁池不自然地扯扯嘴角,不帶感情地笑,“我要和你談的,就是他們。”見葛薇神色松動了幾許,她又說:“差點忘了,你弟弟的事也可以談一談。”
到這里,葛薇終于繃不住了,她死盯著林雁池:“我弟弟怎么了?!”
沒有回答,等電梯在負一層經停,門開,林雁池走了出去。她募地回頭,從發絲到指尖,身上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有嘴唇在一張一合:
“葛小姐,過來談談吧。”
作者有話要說: 倦怠期真難熬啊,開文那種激情消失得比男人的愛情還快,哼。
第50章 chapter 50
后面再回憶起來,陸晚依舊覺得,那一天,有個平靜得配不上它的開頭。
連綿幾日的春雨終于消停下來,碧空如洗,空氣是北方城市少見的清透潔凈,從落地窗一眼望過去,視線越過連綿的銀杏樹林,連十數公里之外的遠山輪廓都清晰可見。
陸晚近來很是嗜睡,不到□□點不會醒。鳥啼陣陣,她于迷蒙中睜眼,忽覺身側空無一人,被褥冰涼,余溫已消。等下了樓,陸晚才知道祁陸陽大清早就出了門,何嫂說他走得匆忙,電話不斷,像是有什么急事,飯都沒顧上吃。
她試著撥了撥祁陸陽的手機,果然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聯系不上這人,陸晚拿湯匙有一搭沒一搭地攪動著粥水,心里莫名躁郁,眼皮還抽搐著跳了幾下。她已經有半個月都食欲不佳了,直到今天,舌尖終于再嘗不出味兒來,下腹竟也湊熱鬧似的一陣陣墜脹,回房一看,居然是遲來許久的月事終于到訪。
——激素作用之下,難怪她會心煩氣躁、胡思亂想一通。
最近,祁陸陽事業上風生水起,可謂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有了林家支持,重要項目一個接一個地敲定,牽頭的會議一打一打地開,鮮少登門的開元老股東們更是分著批往老宅這邊來,態度和善,變著法兒地表現親密……祁陸陽那邊應該不是什么壞消息,陸晚篤定地以為。
倒是她自己這兒先出了事。
鐘曉的保姆孫阿姨在電話那頭哭得話都說不清楚,一直喊“要命了啊”“曉曉在抽筋”“推進手術室了”“醫生說是什么綜合征,我也聽不懂”……
陸晚心里陡然一沉,隨便套了件衣服就沖下了樓。
阿全早上跟著祁陸陽出去了,還沒回。何嫂問她去哪里、要不要再找幾個人跟著,陸晚哪里顧得上,只說朋友病危,十萬火急。
陸晚趕到醫院時,鐘曉的剖宮產手術已經結束快一個小時了。孫阿姨顛三倒四地描述著:因為提前出生好多天,那孩子一丁點兒小,貓兒似的,才3斤多重,皮膚蒼白、嘴唇暗紫,哭都不知道哭,從產房抱出來就送進搶救室了。
“醫生前腳剛剛走,他說、他說孩子已經沒了,重度窒息,沒救回來。”阿姨說完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往外涌。
聽到這句,就像是自己身上少了塊肉,陸晚的肚子跟著絞痛起來,腿也直打顫兒,幾乎就要站不穩。
等這波疼痛緩解了些,她又去看鐘曉。鐘曉本人的狀況不比孩子好多少,意識幾乎喪失完全,氣若游絲,年輕漂亮的臉腫得像充了水的氣球,蠟黃,鼓脹,反射著不正常的高光。
簡單跟主治醫生交流后,陸晚勉勉強強搞清楚狀況:鐘曉情況緊急、救護過程需要大量血液置換,還得靠多科室配合會診,而鐘曉所在的這家醫院既沒有血庫,搶救條件也不夠,轉院是必須的。
李家的親戚來了幾個,正為了孩子沒了的事在走廊上跟院方吵個不停,有大打出手的趨勢,陸晚帶著孫阿姨,兩個人好說歹說終于讓李燾的母親簽了轉院同意書。
轉院救護車來得很快。在車上,陸晚一直抓著鐘曉的手,兩人皮膚相貼,她能感覺到一種由內自外散發出的寒意,鐘曉的體溫低到好似一流汗就會結冰。
陸晚心里害怕,只能不停地說:“曉曉你撐住,咱們馬上就到了,別睡著,千萬別睡著。”
全程,鐘曉沒怎么清醒過,眼睛倒是一直微睜著,眸子卻黯淡無光,呆滯得接近失焦。偶爾她嘴里會蹦出幾個字,陸晚彎下腰去聽,原來是在問孩子怎么樣。
陸晚欲言又止半天,一句“孩子很好”的謊話怎么都說不出口,鐘曉強打精神,虛弱地笑笑,艱難地擠出句話來:“晚、晚晚,你怎么還是學不會說謊……你騙騙我、騙騙我好不好?”
“我都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像我,還是他?”
“我真該聽你的,早、早點換醫院就好了。是我害死了他。”
……
陸晚無言以對:拋開妊高癥無法預防、換醫院也不一定能救回孩子的事實,在這種一出生既赴死、剛相逢便永別的苦痛面前,她的安慰和馬后炮,不過是徒勞且不合時宜的廢話。
跟車的醫生見陸晚額上冷汗直冒,一張臉白得像紙,擔憂地問她怎么了,陸晚搖頭解釋自己是例假來了、肚子難受,沒多大事。可說來奇怪,她之前并沒有痛經的毛病,次次沒事人一樣,照常上學上班,不需要特別注意。這回卻一反常態,下腹像是有人伸手進去把五臟六腑團成一團往外拽似的,又脹又疼,難以忍受。
謝天謝地,帝都這天的路況不算太差,救護車一路呼嘯著開進醫院,陸晚恍惚間以為自己又穿上了那身護士服,下車后跟著急救推床往大廳里跑,爭分奪秒。
途中,鐘曉的臉色越來越差,迷迷糊糊地直喊冷,陸晚感覺不對勁,掀起被子一角看了眼,差點暈了過去:血已經浸透了她身下的褥子,從腰間到腳跟,全是紅的,濕漉漉的布料邊緣正沉沉往下墜。
阮佩去急診前,曾在婦產科輪轉,聽來看來不少東西,全都分享給了陸晚。什么生化妊娠宮外孕,胎停早產唐氏兒,妊高癥,羊水栓塞,hellp綜合征……從懷到生,處處要命,一環比一環兇險。用產科主任的原話說,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前繞一圈,拼的是運氣,卻也搞不贏概率,所謂的萬分之一,落在個人頭上,那都是百分之百的天命難違……
再看看眼前這情況,陸晚就算沒當過護士、沒聽阮佩科普,也知道有多嚴重。
她在兒科輪轉時,曾被消化道大出血的孩子嘔了滿身污血,那血沾在皮膚上,黏膩溫熱;她去急診科找阮佩,差不多次次都能碰上血肉橫飛的場面,開膛破肚的,殘肢斷臂的,擠壓變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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