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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間本就不該有湛盧劍意,我若君臨天下,臥榻之畔,啟容他人酣睡。”
短短一句話,像攜數九寒冬的冰雪,傾頭而下。
又如一擊悶雷,直直的,擊在腦門上。
令人七竅之中都有冷氣流竄,又通了所有關竅一樣明澈。
觸碰到這殘酷真相的冰冷一角,李攬洲只覺心被一只看不到的手揪扯而下,直要拖入看不到底的黑沉深淵之中。
“好”他張開口,輕輕呼吸著,抬起眼,雙目凜凜,蘊冰雪之光:“好,好一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我為了你背叛了我最好的朋友。我視你為知己,奉你為明君,為你身先士卒,死而無悔。你卻告訴我,你終究還是成為了和你父親一樣的暴戾之主。”
陳云昭閉了閉眼,淡淡道:“李攬洲,你最好想好再說話。”
李攬洲輕輕冷笑“你曾說待你登基,還百姓安定,朝野清明。而你登基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毀去監視你權力的那把劍。”
不等陳云昭說話,他兀自喃喃:
“君有道,劍在側,國興旺。君無道,劍飛棄,國破敗。”
“是我錯了,燕無恤是對的,是我錯了。”
他說罷,拂袖起身,頭也不回沖向了戰陣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先來一章
晚上還有一章終章和后記
第95章 劈鴻蒙一劍驚天
日將中升, 長樂宮萬千殿堂的一隅,傳來了一陣幽幽胡琴的聲音, 琴聲暗藏幽怨, 如深宮中的婦人所奏。
樓明月騎在一角獸頭上,哀怨的拉響靡靡之音, 對眼前正蹙眉思索的黃衫少女說:“師父,李攬洲這個小子實在滑不留手,叫他帶我們進來, 他竟然使出奸計,把我們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皇帝老兒真會享福,宮殿修的跟迷宮一樣,千重萬闋,又到處都是守衛, 咱們總不能沒頭蒼蠅一樣轉, 這樣殺到那勞什子安定殿, 要到哪年哪月?”
蘇纓抬手示意他噤聲,她腦海中,掠過極細極細的一縷線索。
她雖從未來過宮城, 卻好像是見過長樂宮的。
她渾身一凜,腦海中浮現被困在地底時, 初遇青陽子那天, 他和自己看到的,藏在太玄宮底下的巨大水晶盤。
長樂宮的重重樓闋,都作成微縮的模型, 鋪展在太玄宮地底。
青陽子曾指著那宮闕對她說:“看啊,長樂宮。這里是西極門,這里是天極門,這里還有個神仙捧露的雕像,叫仙宮苑。御道有九九八十一階,最頂上就是定安殿。”
他曾拉著自己,絮絮叨叨的說了許許多多長樂宮的詳細信息:哪里有崗哨、哪里衛兵最多、哪里視野最好、哪里可以俯瞰天子之座。
他還說過,從前刺殺君王時,是踩著一座比安定殿還要高的仙人捧露象,自上而下,猛然發難。
蘇纓一一在腦海中,將微微有些模糊的記憶重新撿拾,細細琢磨,讓它逐漸清晰。
豁然睜開雙目,對樓明月道:“你自逃命去,我去去就來。”
未等樓明月答話,她已一縱而起,輕巧立于檐頭,四處一望,尋到仙宮苑巨大的神仙捧露象,一躍而去。
……
就在此時,長樂宮的安定殿前,千軍萬馬為籠,將燕無恤攏入其中,讓其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陳云昭看著其中被血洗刷的玄色身影,眼前仿佛又浮現自己鑄造的水晶籠,天地是唯一的容器,將自以為行俠仗義者圍困其中,看著他眼睜睜裝著堅壁,卻無法突陣而出,最終只得困死在其中,讓世間再無湛盧劍意此物。
這本該是非常美妙的一幕,然而李攬洲的背影卻破壞了它,
陳云昭目視他的背影,一手在后,手捏成拳,不發一語。
直至他纖長的背影與重重圍困刀兵厲光化作一體,陳云昭無端端想起,李攬洲說過的“三心”——除了群臣之心、刺客之心,最后一個是“民心”。
“殿下,如今社稷危如累卵,長安富戶十室九空,究其原因,無他,唯失盡民心之故。臣方才所言,群臣之心、刺客之心得一或可擁天下,然而若要綏靖四海,江山穩固,則需殿下長懸民心于懷,如此,方是江山萬年,長久之道。”
錚錚言辭,切切之心,仿若還在眼前。
直至今朝,他還是滿面誠摯,為自己籌謀大事的肱骨智囊。
屢出奇招,不必險阻,功勞赫赫。
血腥味卷著微微的風,直襲到衣袍袖底,陳云昭不耐腥味,后退兩步,眉頭緊蹙,低聲自言自語喃喃道:“李攬洲……你我共涉艱險,共履薄冰,緣何天下將入囊中,你卻反叛了?”
“你究竟是食肉糧活在這世上,還是吸風飲露活在夢中?”
……
長生營知道燕無恤的厲害,吃了大虧之后,不敢正面攖其鋒芒,結成耗圍之陣,重盾環繞,尖槍掩護,并□□手在哨崗上配合,陣法變化,守得滴水不漏。
燕無恤足踩白玉堅磚,上有萬箭封路,只得朝一個方向,挽刀長驅直入,噌噌碎甲,便是被刀鋒斜掃之處,也是摧枯拉朽,血肉橫飛,方殺出一個缺口來,便又有新的人立即補上。
他手下的刀逐漸越發狠辣,渾厚氣勁翻盾,長刀直取頭顱,濺射的鮮血蓋面而來,血腥氣凝滯鼻息,斷骨之聲,哀嚎之響不絕于耳。
然而他面對的仿佛是一片永遠也看不到的盡頭的金戈鐵馬之海,長生營皆殺盡了還有北軍守衛,北軍守衛盡了還有南軍,即便是將長安戍衛都殺盡了,還有王土上的所有王臣。
這似乎是和當初幽州一模一樣的局,引誘他為自己以為的對錯,付下與天下為敵的罪名。
然而他此時此境,已不懷幽州之惑,只是心中縈繞的大事已了,一心一意惦記著答應蘇纓的“白首偕老”之約,奮力欲脫出重圍,與她相會,他心中早已定計,一面征伐,一面緩緩靠近陳云昭的方向。
未料到鏖戰之際,忽而從鐵盾之中,跌跌撞撞走出一白衣之影。
看到他的瞬間,燕無恤血漬染污、黑沉如鐵的眉眼,霎時浮現驚詫之色。
是李攬洲,一頭總是綰系得干凈如玉的發髻此時毛發聳立,總是潔凈不染片塵的白衣滿是血跡,雙目里蘊著氤氳,嘴角微顫流下鮮血,一步一踉蹌的朝他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