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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驛不僅是個驛站,還是個小鎮,是從嶺南一代北上西京的必由之路,南來北往的商賈常常在此停歇,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大通衢重鎮,風物云集,奇異新鮮。蘇纓看到鎮口懸掛的彩旗、華燈,又看到繞鎮而過的一川碧水上竟是密密匝匝的酒棋,舟行其上,酒家面著水設了木臺,一座又一座木臺上累著高高的酒壇子、酒碗,客商泛舟飲酒,順流而下,一路便在水邊的木臺上取酒。滿舟花載,一川酒香,水聲夾雜銀錢落罐、店家吆喝、伶人彈唱之聲。見此繁盛熱鬧的場所,蘇纓登時便將些微煩惱愁緒,盡拋了九霄之外。
酒川一隔,蘇纓看到其中一家店掛出了二十年陳釀“白墮春醪”,傳說這酒乃前朝洛陽劉白墮傳下來的,酒香十里,香醇無比。素有諺云:不畏張弓拔刀,但畏白墮春醪。蘇纓從前曾在家中嘗過一次,歡喜無比,可阿娘拘著不肯讓她多喝。此時此刻,阿娘是管不著了……蘇纓摸了摸身上的荷包,里頭立時就能分辨出來的幾十個小錢。
蘇纓兩手托腮,聞著似有似無的白墮香氣,怔怔望著一川的熱鬧燈火出神。
不遠處乃是一個戲臺子,伶人趁著水聲,在幽幽的唱著俚曲兒。
“憑他一張笑臉,兩副心腸,似則個金玉其外,不如強梁。”
“我與他一面相歡,自比鴛鴦,卻落了情比命薄,笑說荒唐。”
“趁如今紅顏未老,對鏡梳妝,怎耽得春去秋來,一枕清霜。”
蘇纓更年少時,隨著家中長輩聽戲,見著臺上才子佳人,呢噥軟語,言辭傳情。喜那辭藻華美,紅妝姣好,裙裳精致,絲竹悅耳。此時此刻,卻能聽出那伶人一段情思揉在唱詞之間,唱的人心感觸,柔腸百轉。
夜幕降臨之后,水中燈影搖曳,旖旎濃影,酒香更甚。
蘇纓坐了半晌,稍稍恢復精力,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來,她想登去船上,也順流而下,嘗一壺春釀,卻捉襟見肘,沒有銀錢。
她漫無目的,在街頭走著。只見十來步一隔,便有人持筐賣荼蘼花,馨香四溢。又有許多女子,有些衣襟間佩著荼蘼,滿面紅光,喜笑顏開。因問一個賣花的老嫗:“婆婆,今夜為何這么多人都佩荼蘼花呀?”
老嫗道:“今夜是白馬驛的送春節,誰收到的了荼蘼花,就是收到男子的愛慕。你看這滿街的小娘子,哪個身上沒幾朵花?“她說著,目光就在蘇纓身上逡巡。
蘇纓忙道:“我……我不稀罕這個,我的都扔了。“
老嫗似信非信,也不理她,自賣花去。
蘇纓遠遠避開這條花香四溢的街口,轉入另一條街,只見滿大街掛滿了算卦相面測字說書的水牌子,又或者是吹拉彈唱的伶人身前擱一個鐵缽子,忽然看見街邊一家小小的坊里,圍著一大群人,在當中起著哄,很是熱鬧精彩。
蘇纓從人縫之間鉆進去,她身量嬌小,模樣漆黑,很快就竄到了最前,原見是一個斗蛐蛐的局,桌上一排擺了十來個籠子,有人在開斗局。蛐蛐兒需要在店里買,買好買壞全憑運氣,贏一局得一兩銀子,輸一局賠一兩銀子。
除了斗者,旁人也可押注,憑勝負分紅。
蘇纓眼睛便是一亮。她這些日子在江湖漂泊,出生入死,一點三腳貓的功夫難以仗身,吃了不少大虧。此時重新看見自己擅長的東西,不由得身心俱暢。
她只有九十文錢,老板因讓她在最底下一排蛐蛐之間選。那均是些老弱病殘,多色白色黑、窄身曳尾者,沒有青色和赤色、體壯頭大的上品,蘇纓一個挨著一個辨認,用一根麻桿輕輕試探,不多久,便看中了角落一直身量尚小的蛐蛐——這只蛐蛐品相很好,黃麻大頭,青項金翅,腿長齒強。唯一輸在背窄力弱,好在斗志高昂,或可稍微彌補先天不足。
老板問:“你真要這?這可是個病種。”蘇纓讓他將蛐蛐分出來,單獨裝到了一個小籠子里,自個兒在手里寶貝萬分的捧著:“就要它,旁的我不要。”
蘇纓給她的寶貝蛐蛐取了一個名字,叫小燕。
蘇纓拿著小燕性質高昂的投入了戰斗。
燕無恤找到蘇纓的時候,就見到了這樣一幕——
一身布衣身量矮小的蘇纓,擠在一群不務正業專門斗蟋蟀的紈绔子弟當中,喊著比他們還要氣勢恢宏,雄赳赳、氣昂昂的辭號。
“我的燕將軍來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小燕一去兮勇無雙。”
“小燕,咬它!”
第32章 綻荼蘼花開子時
小燕在蘇纓的調弄下,大殺四方。
它雖身軀嬌小,勝在腦袋大,身子靈活,斗志高昂。不一會兒就連勝了兩局,蘇纓贏得二兩銀子,身旁也多了幾個擁躉。那邊廂老板見這么只瘦弱小蟲,竟也有些能耐,心腸暗悔,不該九十文錢就便宜賣了去。他在一旁唉聲嘆氣:“這原是小童子放錯了,是第一排的蟲子,原要賣五百文的。”
蘇纓道:“待會兒若多贏了,我還能少了你的彩頭么?”
老板旋即喜笑顏開,一通吆喝道:“大伙兒快來看了,小店里新到的燕將軍,連挫了黑將軍和青將軍的鋒芒,后生可畏,神勇無匹呀。”
蘇纓剛剛拿下第三局,寶貝無比的把她的燕將軍用新買來的青泥瓦罐收好了,打算休局一場,再覓對手。她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燕無恤。
燕無恤抱著手站在長桌的另一頭,興味甚濃的觀戰,此時也抬起頭來,將她震驚的目光戴了個正著。
蘇纓下意識便收了錢往后躲去,輕易便將自己藏在了幾個高大觀客的身后,偏生老板又將她找了出來,道:“怎么不讓燕將軍下場了?”
縱隔得遠,蘇纓也能感覺到燕無恤的眼神正直直的黏在她身上,蘇纓想起“小燕”這自己一時湊趣起的名,方才還被她高聲宏亮了喚了多次,給他聽了去,倒顯得自己對他念念不忘,不由得后悔不迭,面上熱燙。胡亂抓了一把錢給老板,又將小燕還給了他。道:“這玩意兒玩物喪志,不可縱了,我不通這個的。”
“您這也說不通,原本沒少斗蛐蛐罷?”
蘇纓不答,從人群之中鉆了出去。
蘇纓要直接出門,又覺如此行事太過小氣,放慢了腳步,果見燕無恤一手負在身后,朝她走來。他與中午分別時模樣并無兩般,皆與她一樣的粗衣加身,風塵仆仆,然而不知是否燈下看差,他此時眼神已與往日大不一樣。
蘇纓駐足對他笑了一笑道:“燕老二,好巧,你也來斗蛐蛐么?”
她這樣的欣喜和坦然,反倒讓燕無恤面色不大好看。燕無恤沉默了一下,道:“不巧。”頓了頓:“我追一個人追到了這里。”
“一個人?”
“正是那日我們在懸村遇到的戲班子。”
蘇纓心里一凜,李攬洲身亡那日,她與燕無恤在懸村下遇到了一群古怪的戲班子。燕無恤與他們對陣了幾招后,他們從戲臺下的暗道跑了個干干凈凈。燕無恤身恃絕技,并不將他們看在眼里,因此也沒有跟著追。
然而上山發現了李攬洲的尸首之后,再回想當日的戲班子,便覺處處有古怪。
倘若能抓住一個,究竟是誰主使殺了李攬洲,便能逮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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