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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無恤攜著蘇纓下了浮游山,連夜離開了懸村。
……
此時此刻,百里之外,山海之間,一隅華美的居室當中,立著一個錦衣華服的俊秀公子,那公子手持黃金罍,其中盛滿了鮮紅的酒液,是自波斯而來的葡萄美酒。
錦衣公子憑欄遠眺,漫拍欄桿,輕裘緩帶,笑意雍容。
他酒意盡了轉身之時,身前赫然立著一尊巨大的水精籠——那是一個方寸一丈。四四方方,被黃金底座托起來的華美牢籠,幾乎占滿了整個居室,當中惶惶然,飛著一只輕盈的燕子。
面前就是水晶牢壁,燕子渾然不覺,仍舊一下一下,將腦袋撞到水晶壁上。
“可憐的東西。”錦衣公子伸出蒼白的一只手,狀若心疼的將手指輕輕撫摸在燕子拼命撞擊的水晶上。
這樣巨大的一個水晶籠,重量非凡,不管燕子怎樣撞擊,也難以造成分毫的撼動。
錦衣公子賞玩了半晌,微微笑道:“你停下來看看,可沒有障隔呢,沒人想攔住你。你明明就和我、和眾人一樣,清清楚楚的,關在無垠的天地之間。”
他隔著水晶,愛撫那燕兒的腦袋,語氣憐惜。
“關在自己心里。”
……
蘇纓是到了白馬驛時,察覺到燕無恤對她態度的變化的。
原本,自從小寒山來,燕無恤對她態度大為異常,時常會將目光投在她身上,言語之間也溫柔和順,動作狎昵,甚至那日與他單獨二人困在鼓中氣息想觸時,他還作出了親吻的輕薄曖昧之舉,仿佛滿腔柔情呼之欲出。
蘇纓被他弄得一時意亂情迷,也含羞帶怯的回應了他。
然而言卻一諾,兩人都素未剖白過心跡,戲臺上的鼓中一幕,就如幻夢一場。
自李攬洲之死半個月過去了,燕無恤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只對她說,李攬洲之事還有內幕,不知道被人查到什么地步,讓蘇纓暫時跟著他先莫要回家,免累及家人。
然后一路上冷冷淡淡,除了必要的交談,再無多余的半個字。便是蘇纓主動與他交談,哄他開心,也只有極為簡單的回應。
初時,她只當燕無恤太過悲痛,無暇顧及她的感受,也并未說什么,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跟著他行走。
蘇纓身上還有傷未痊愈,不能久久騎馬,必須下來步行。從浮游山上下來路險要難行,有時候走得太長了,腳下就磨起了一個一個的水泡,水泡磨破了,又生新的,走起來火辣辣的疼,偏燕無恤還走得快,她只有熬到了休息的地方,才剝開鞋襪,小心翼翼自己給自己吹一吹。
兩日、三日、十多日。
半個月。
從懸村,一路往東走,到南山,到華陽鎮,到白馬驛……
從暮春,走到初夏。
燕無恤一路只留給她一個遠遠的背影,仿佛她是令人避之不及的蛇蟲一般,連靠近點走都不行。讓蘇纓漸漸明日過來,他并非心情不好,只是在回避自己。
白馬驛外,蘇纓足下已經疼的不能再往前一步。
“燕老二。”
蘇纓終于忍不住,喊住了他,站住不肯再往前行。
燕無恤只當她要休息,回頭遙遙一望,便牽馬走到了樹蔭下。
然而蘇纓腳下挪也沒挪,就定定站在烈日下,歷經幾多風霜,她一路雖艱難坎坷,仍舊每日仔仔細細的清洗梳洗,是以身上并無多少風霜痕跡,一雙眼睛干凈剔透,亮亮的像含著一泓清水。
此刻那雙眼睛毫無閃避,明亮清澈,緊緊盯著燕無恤,讓他微微側開頭去。
這些日子,原本有滿腹委屈,滿心疑問,然而蘇纓深知,旁人對自己什么態度,是半點也勉強不來的,話盤盤旋旋,從口中出來,也只有簡單的七個字:“我們……分道而行吧。”
燕無恤微微蹙眉,道:“為何要分道?”
蘇纓直白敞亮的說:“我不愿和你一同走了。“
第31章 留一夜燈紅酒綠
蘇纓說這話的時候,面上情緒一覽無遺。
三分氣惱,三分失落,三分難過,皆直白而坦誠,與她出口的話一般,那樣開門見山,不留回旋余的地。
她的臉龐在陽光照耀下,頰上絨毛也分毫畢現,那樣的少年心性,粲若光華,薄若流云,飄忽不定。
燕無恤靜靜看著她。
他站在樹蔭下,面無表情,一言不發,一動也不動。
蘇纓經烈日所照,瞇起眼睛,眼里他灰黑色的影子搖搖晃晃,逐漸模糊。
身邊一條大道,煙土飛揚,不時過往行人,各個行色匆匆,偶爾有人見二人停駐,投來一兩眼,又快速離去。
良久,還是蘇纓先開口:“你若需要我的幫忙,還可來我家找我,還是我先前告訴你找到我的方法。”
燕無恤仍舊沒有說話。
蘇纓又道:“那、我們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江湖再見。”
燕無恤點點頭:“好。”
蘇纓心里忽然難以抑制的失落起來,視線里的燕無恤模糊得更厲害了,甚而那只是一點幽微的鼻酸。在她轉身走了沒有多久,就又被腳下磨損的疼痛吸去了注意力。
她沒有朝燕無恤的方向走,而是直進了白馬驛。路上花了三個銅板,乘了一輛拖著干草的牛車,又花了兩個銅板,買了一碗湃著果子的涼茶,凜冽的酸梅味兒、粗澀的粗茶味兒、還有水里難以掩藏的土腥味兒,攪合在一起,冰冰涼涼的滑入喉嚨,她便又覺得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