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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知他本事高,此時只要把自己藏好便是頂頂的要緊事。果見那戲班子中的少年、伶人視線均在人群之中盤旋,像在找她。蘇纓不敢再看,溜了出去,她跟著趕集的人群,走到一家小小的布坊,用二十文錢重新換了葛布短绔衣裳,又把早上整整齊齊綰好的頭發梳成了鬏兒,再兩把草灰抹在臉上,活脫脫便是鄉間小子的模樣。
蘇纓站在離戲臺子不近不遠處,來回踱步,聽見里面忽而響起滿堂喝彩聲,又忽而是驚聲。
她遙遙張望,心內不安。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燕無恤先從那邊出來,蘇纓便朝他揮手。他點足幾下掠過來,一手攬住蘇纓,幾下縱躍朝山上去。
耳邊風聲呼呼而響,蘇纓掛在他身上,聽見他說。
“白玉京已經找到浮游山,你今晚就必須走。”
蘇纓嗯了一聲,這才猛然憶起方才鼓中的一幕一幕,霎時間臉燙的如火燒火燎——
“你……”
“你是…想問我為什么親你?”
燕無恤有些低沉的聲音隱在悠悠的風聲里,語意直白,更加令蘇纓這個未經人事的少女滿頭霧水,磕磕巴巴,問不明白。
“為……為什么?”
燕無恤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輕聲道:“待料理完白玉京這幫人,我便去你家中尋你。”
蘇纓懵了,一時沒轉過彎來,盯著他發紅的半邊臉頰,自己也不由得紅了臉,低聲道:“那……那你要先偷偷給我遞信,我家后院有個狗竇,你在狗竇下埋信,我讓阿曼去取。你可不要貿貿然就拜會我父親,會被打出去的。”
燕無恤正欲說什么,忽然一仰頭,面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只見浮游山上,一道濃煙自山中升騰而起,鐵灰深沉,濃暗蔽日,正是李攬洲的住所。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一下
第30章 卻原來幻夢一場
燕無恤加快速度,急趕而上。
然而,已經晚了。
他趕到李攬洲的小屋時,最后一根燒黑的房梁堪堪落下,砸起了一片煙塵。
只見煙塵四散,菜園狼藉,腌制的鳥雀散落一地,李攬洲平日精心照管的鶴鳥也敗羽橫陳在地,滿院子被洗掠得狼藉不堪。
燕無恤直往小屋去,在未盡的火光之間翻找著,最終尋到他上一條厚厚棉絮間的身體……李攬洲已被燒得面目全非,唯有身上的衣衫和高挑異于常人的身姿方能讓人辨認出是他。
燕無恤愣愣望著李攬洲的尸首,似不敢相信一樣,反反復復辨認。
他伸出手去,碰到了尸首腰間懸掛的一塊玉——這是李攬洲過世的娘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攬洲曾說,翩翩君子,如琢如磨,君子無故玉不離身,便是哪日死了也要佩著玉去。
燕無恤緊緊將它握在了手中,喉間爆發出一聲嘶啞的哽咽。
身側火焰還未盡,塵煙還四起,燕無恤就坐在廢墟之間,面前擺著李攬洲的尸首。
蘇纓遠遠立在他身后,只見他手臂肩膀微微顫抖,低垂著頭,將玉佩握得關節泛白,一條被燒的七零八落得穗子垂在掌心旁。
良久良久,他似終于才從窒息間喘過氣來,重重的吸了一口氣,便連那吸氣的聲音,都帶著濃重的沙啞。
“……攬洲。”
攬洲與他,相交莫逆,親如手足。
“李攬洲。”
十余來來,放鶴山林,與世無爭。
誰會害他性命?誰要害他性命?誰能害他性命?
燕無恤眼眶發紅,手指顫抖,合捏成拳,一下一下捶打在木碎石渣、塵灰熱燙的地上,直至手腕一側滿是淋漓鮮血,猶未停手。
蘇纓原知他悲傷難抑,一直默默不語,任他發泄,此時見他狀若瘋癲,忙上前攔住了他的手。
“燕……燕無恤”蘇纓喊住了他,卻不知這樣的情景當如何安慰他。
所幸,燕無恤經她一攔,也并未再做出過激的動作。
他只是翻過手掌攤開,注視著自己沾滿塵灰的手,看著看著,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了一個嘲諷至極的笑容。
他輕輕道:“攬洲常說我有翻江倒海之能,可到底,有甚么用呢?”
……
天將暮時,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春雨潤如絲,追風不知何時從山間下來,在草地上慢慢踱步,吃著沾滿露水的青草。
蘇纓身上衣衫皆打濕了,蜷在樹下的一角,雨絲像無孔不入的細綿一樣,灌入眼角,模糊視線。
燕無恤為李攬洲立好了一座簡陋的墳塋,數根相并的湘妃竹立在墓前,就算作了墓碑。
燕無恤摩挲竹身,一壺喝剩下的老酒,傾了墓前。便喚上蘇纓,牽馬下山。
燕無恤一路并未回首,只有蘇纓,在踏上荒路山徑時,回頭望了一眼。
也是暮時,山雨朦朧。李攬洲為自己選的隱居地風雅無限,有一大片竹林,此時竹林寂寂無聲,細雨穿林打葉,群山默默,四野昏昏。 一夜山鳥飛盡,只余數只老鴰,撲扇翅膀,長聲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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